四章.追根溯源
他坐在床邊,眼神空洞的看著天花板,任憑冰冷刺骨的沉默在房間內肆無忌憚的蔓延,沒人知道此時此刻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曾經,他對未來充滿了希望;后來,他對未來失去了憧憬;如今,他的未來只剩下迷茫。
他扭頭看了眼安靜地側身躺在自己身邊的女人,她睡的很香,臉上的表情柔和且平靜,微微泛紅的臉頰給人一種溫暖如春的感覺,他的臉上露出幸福的淺笑,眼神中也流露出無限的愛意,他喜歡這樣陪在她的身邊,什么也不做,就像現在這樣,靜靜地看著她,欣賞著她那如童話公主般的美麗。
他曾不止一次幻想這樣的幸福時刻,但是當這樣的幻想實現時,他卻有些不敢相信了,他甚至害怕睡覺,生怕醒來的那一刻,幻想破滅了。
過了許久,他回過頭,再次抬頭望著天花板,面無表情,眼神中的愛意也隨之消失,回到了之前的空洞。
突然,他感覺有什么東西在窺視著他,那是一雙仿佛浸泡在血液中的雙眼、以及掛著陰邪鬼魅微笑的嘴角,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看到這個詭異的畫面了,所以他并沒有產生任何的恐懼感。不過即使第一次見到這個畫面,他也并沒有感覺到任何的恐懼,反而正是這個畫面給了他無限的創作靈感。
在他眼中,這幅詭異的畫面就像是上天賜給他的精神圖騰,他凝視著那雙‘泛著血紅的雙眼,雙眼流露出虔誠尊敬的目光,像是在接受某種神圣的洗禮。
不知過了多久,他長舒了一口氣,像是領悟到了什么,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隨后迅速起身下床,三步并作兩步來到畫板前,夾上了畫紙。
正當他調好顏色,提筆準備開工時,突然轉身看向床上:“你醒啦,是我吵醒你了嗎?……真是對不起,剛才突然來了靈感,一時沒控制住自己,迫不及待的就想動筆了……你不再睡會了嗎?……也是,這人啊,也不能一直睡,睡多了是挺難受的……你想出去看看?”他猶豫著,“我也很想帶你去四處逛逛,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你也知道你的身體情況,醫生特別囑咐盡量躺著……嗯,我明白,一直躺著是不舒服,你再堅持一下,很快我們就可以離開這里了……是啊,本來我想等事情定了再告訴你的,這次真是多虧了他的幫忙,他把我的作品推薦給了一位行內人,對方看后表示我的作品簡直堪稱完美,是不可多得的精品,還說要幫我舉辦個人畫展,然后再把作品拍賣。”
他放下畫筆,興奮地起身走到床邊:“只要作品賣出去了,到時候我不僅能帶你環游世界,還能幫實現夢想。我都想好了,到時候我們先去米蘭,再去巴黎,接著回來就幫你注冊你夢想的服裝品牌,然后你就負責設計,我幫你開個店,一定要在那種大型商場,再利用網絡進行宣傳,現在很流行什么主播帶貨,據說只要他們能推薦的東西,都能火起來,我們也可以找他們幫忙……呵呵,我對你好難道不是應該的嗎?你把人都給我了,如果我不對你好,那還是個男人嗎?……不用,我不留,我賺錢也都是為了你,我自己夠吃夠喝就行,幫你實現夢想才是最重要的……你就別謝我了,你再這么客氣就是不把我當自己人了……這就對了嘛,其實想想,我最應該感謝的還是軍哥,如果沒有他,就沒有我的今天,更沒有我們的未來,如果不是他當年救我一命,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我就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和你坐在這里說話了……是啊,當年我是真的傻,一時沖動,只看到了眼前的失敗,完全沒有想到這個世界上還有奇跡……可不是,那時候還是太年輕了……其實主要也是從小一直遭受冷眼,表面雖然沒什么,但一直憋在心里,難受啊,沒有遇到你之前,其實該忍的我都還能忍,可是遇到你之后,被他們那樣冷嘲熱諷的取笑,再加上當時你對我的態度,我這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知怎么,一下就崩潰了……沒有,你沒有錯,我知道你也不想那樣,我能理解,你那么善良,一定不會那么殘忍拒絕我的,都怪我當時太沖動了,沒有想到你也是身不由己……是啊,在那樣的環境里,所有人都排擠我,如果你不表現出和他們一樣,一定會被當成和我一樣的異類的……算了,都過去了,或許這也是上天對我們的考驗吧,如果沒有經歷那么多,現在的我們又怎么會如此的珍惜彼此,你說,是嗎?”
他的臉上再次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俯身輕輕吻了下女人的額頭,又幫她整理了稍顯凌亂的長發:“說了這么多話,你也累了,休息一下吧,我趁著現在靈感還在,先去把初步的構思畫出來,然后就去做飯,等好了我再叫你起來。”
說完,他幫女人蓋好被子,重新坐回到畫板前……
凌風親自帶隊趕往G省S市,在當地警方的配合下,第一時間來到了林勝軍當年所在的藝術院校,向校方說明來意后,校方表示由于林勝軍只是一名保安,對他的了解并不多,再加上時隔十幾年之久,學校的保安也換了一批又一批,原本和林勝軍在一起的同事也都暫時無法取得聯系,能提供的資料非常有限,他唯一留下的讓人印象深刻的一件事就是救過該校一名美術系的學生——郭超。
凌風一聽到“美術系”三個字,立刻有所警覺,這無疑又是一條和案件疑點扣在一起的線索。
據了解,事發當晚郭超企圖在校內的一處樹林里上吊自殺,正巧被當時巡邏經過的林勝軍救下,此后,郭超就和林勝軍的關系走的非常近,還稱呼林勝軍為“大哥”。
在一名知情老師的帶領下,凌風等人來到了當年郭超自殺的地點,
“這里就是當時林勝軍救下郭超的地方。”老師指著一棵歪脖子樹,“從這里可以看到趙靜每天上課的必經之路。”
凌風來回看了眼:“挑這么個地方自殺,看的出來,這個郭超是真的很喜歡趙靜啊。”
“趙靜品學兼優,還是學生會文藝部的部長,人長得漂亮,性格也活潑,是很多男生的‘夢中情人’,那時候學校里暗戀她的、追求她的男生多了去了。”老師帶著凌風等人來到一處石桌前落坐,“其實吧,你們也別怪我馬后炮,就這個郭超,我早就看出他遲早會出事。”
“你是怎么看出來的?”偵查員好奇地問道。
“雖然我不是什么心理專家,但好歹干老師這么多年了,也是閱人無數,正所謂‘久病成醫’嘛,哪個學生什么樣,雖然不敢保證看個透徹,但也能看出個七八分。”老師說道,“這個郭超是我帶過的學生里性格最孤僻的一個,而且還非常自卑,他走路從來都是弓著背,低著頭,貼著墻邊走,就像是做錯事被懲罰的孩子,我就沒見過哪次他是抬頭挺胸的,就是上課,也都是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位置,似乎他對此早就已經習以為常了,我覺得這些應該都和他自身條件有很大關系,他真的是要樣貌沒樣貌,要家境沒家境,但是話又說回來,長相一般、家庭條件不好的學生我們學校也不是沒有,但是沒有哪個會像他那樣自卑,他給我的感覺就是那種自卑已經到骨子里了,成為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也正是因為他的這種‘特點’,在學校里沒少被人嘲諷,舍友也好,同學也好,都非常排斥他,就感覺他像個瘟神一樣。我就遇到過幾次他被欺負的事,可是你們也知道了,這里是大學,都是成年人了,我們當老師的能力也是有限的,有些事想管,也是力不從心。我曾私底下找他談過兩次話,不過他除了和我說過‘從小到大都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話,其它的任何話都不肯多說,既然他不說,我也不能逼他是吧,又不是兩三歲的孩子,我只能說讓他有什么事就來找我,能幫他解決的我都會盡力,不過他一次也沒找過我就是了。雖然他什么也不愿多說,但其實那句‘從小到大都已經習慣了’就已經足夠了,你們想想看,一個人如果真是從小到大都在一種被人排擠、遭受嘲諷的環境下成長起來,又長期把這樣的遭遇憋在心里,長期壓抑著情緒無處宣泄,心理上沒受到任何影響那都是不可能的,就像魯迅說的,‘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所以當年他暗戀趙靜的事一傳出來,我就擔心他會出事,也曾想開導一下他,不過一直沒找到他,也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之后就出了他自殺的事了。”
凌風若有所思的沉默了片刻:“這個郭超是美術系的,那他對油畫熟悉嗎?”
“非常熟悉,他特別熱衷于油畫,或許是受他的經歷影響吧,他的作品都是以黑暗壓抑的風格為主,而且他特別喜歡畫些和地獄、鬼怪有關的內容。不過他并不屬于那種特別有天賦的學生,雖然很刻苦努力,但是始終水平一般。”
“他畫畫的時候會用松節油、生亞麻仁油和冷榨核桃油調和顏料嗎?”
“好像會,我隱約記得他似乎有問過我調和的比例,但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這種小事我真沒什么特別印象,而且問這種事的學生也不止他一個,我也沒辦法確定他是不是問過。”
老師的這一番話讓疑點和線索更加接近了,雖然老師的記憶模糊,但對凌風而言已經足夠了,他開始有了一種正逐漸接近真相的感覺,內心雖然有些激動,但面上卻表現的依然平靜。
“那你覺得除了人生的經歷,郭超的那些黑暗風格的畫,會不會代表了他有潛藏的暴力傾向呢?又或者平時你有留意到嗎?”凌風繼續問道。
老師稍稍猶豫了一下,想問什么卻又憋了回去,接著說道:“一個人的畫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反映出他的內心世界,但我不認為郭超有暴力傾向,因為他的作品的畫面雖然陰暗和壓抑,但反映出的只是他內心的自卑和孤獨,而且如果他真的有暴力傾向,相信也不會被欺負而默不作聲了。”他頓了頓,“不過吧,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殺那件事之后,說什么的都有,于是他就申請休學了,不過只要林勝軍上班的時候,幾乎都能見到他跟在旁邊,有沒有受到林勝軍的影響,我就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