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9梅宮雪從大牢出來后,并沒有跟著梅硯君回侯府,而是直接回了魚腸巷的鋪子。
她稍稍松了一口氣,正想回去歇歇,然而門口已經站了一位不速之客。
見到來人,她的眼中下意識露出了不耐煩。
梅長恭氣沖沖地大步走過來,不管不顧地指著梅宮雪的鼻子罵道:
“你之前不是還對那個周赴情深意重、非他不嫁嗎?這才過了多久就變心?如今周赴尸骨未寒,你就這么急著找下家,沒了男人活不了嗎?還是侯府養不起你?”
梅宮雪也不知道他這又是哪根筋搭錯了,但顯然,皇帝賜婚的事情的消息傳得很快。
她身上一陣陣發虛,并不想搭理梅長恭,只想趕緊回去休息一下。
于是便想趕緊回鋪子,然后讓伙計把他攆走。
卻不想,梅長恭上來就拉住了她,“我和你說話呢,你又在這裝什么聽不見?”
還未等梅宮雪開口,紅袖就不樂意了,立刻過來重重地拍開了他的手。
“我家小姐剛從大牢里出來,二爺用得著這么惡語傷人嗎?”
梅長恭卻聽得越發惱怒,指著梅宮雪道:“你不過是坐了幾天大牢而已,知不知道阿香如何了?她因為擔心你都不肯吃飯,整個人餓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梅宮雪氣急,本來是不想和這種沒腦子的人廢話的,但感到很詫異,“那你之前不是一直反對我和周赴在一起的嗎?這才過了多久,你怎么也變了?”
梅長恭一向就不喜歡梅宮雪這種說話態度,但又被問得有些別扭。
確實,他之前是看周赴不太順眼,但自從對方因公殉職后,在他心中的形象便轉變了許多。
不夸張地說,他現在對周赴已經有了些敬佩。
所以他對梅宮雪這么快就要另嫁他人的事情感到氣憤!
“其實我也不是那種迂腐之人,沒人說讓你像其他閨閣女子一樣守貞,未婚夫去世后還可以再找合適的人嘛!”
梅長恭剛開始還盡量耐心地教導梅宮雪,可說著說著便激動起來。
“但…但你這未免也太快了些?周赴才死幾天啊?你就寂寞了?這么急著嫁人是不是太薄情了些?”
就連他都替周赴覺得不值!
梅宮雪剛剛還滿是不耐的神色,可在聽到周赴的名字時一怔。
而這時,從不遠處傳來一道聲音:“梅姑娘,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嗎?”
在場幾人都下意識回頭看去。
原來說話的是個年輕人,身上穿著一身尋常小廝的衣服,而從衣服上的家徽便能認出,是護國公府的人!
梅宮雪見他明顯是在和自己說話,立刻問道:“你是誰?”
那人行了一禮,“我叫裴遠,是我家將軍派來的!”
與此同時,他身后還跟了幾個侍從。
梅長恭這時才反應過來,原來是宇文述派來的,忍不住蹙眉問道:“他派你們來干什么?”
可裴遠并未理睬他,依舊只是笑著對梅宮雪道:“我家將軍說梅姑娘這陣子辛苦了,要好好靜養,有什么需要的盡管吩咐!”
“只是,剛才遠遠看見這位公子似乎對姑娘你出言不遜,惹了您不痛快?”
“姑娘若是不想搭理某些閑人,只管進去休息,剩下的事交給我們就好!”
他的態度看似謙卑,然而說出來的話卻是毫不客氣。
聽得旁邊的梅長恭臉色變了又變,立刻吼道:“你算什么東西?我和我妹妹說話,你滾開!”
說著,便要過來拉扯梅宮雪。
梅宮雪皺眉,下意識往后一縮。
不過裴遠已經先她一步攔在了梅長恭身前。
梅宮雪掃了一眼對面跟個炮仗一樣的梅長恭,又掃了一眼裴遠,只輕聲說道:“我不想看見他。”
裴遠會意,輕輕點頭。
梅宮雪這才轉身進了店鋪。
紅袖就跟在她身后,悄咪咪地沖裴遠囑咐了一句,“不打死就行!”
梅長恭氣得一瞪眼,紅袖嚇得噔噔噔快走幾步,也進了屋,“砰”的一聲把門合上。
果然,不消片刻,外面就響起了打架的聲音。
紅袖趴在門口向外瞧著,攥緊拳頭跟著鼓勁,片刻后才喜滋滋地回來,“小姐,宇文將軍還真是心細,估計就是怕您在外面受欺負,才特意派了侍衛過來的!”
然而,梅宮雪的態度只是淡淡的,未置一詞。
她的眼睛里一點劫后余生的喜悅都沒有,只透著一種迷離和漠然,好像對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致。
“小姐是不是累了?要不我扶你上樓休息一下吧!”紅袖下意識放輕了聲音。
梅宮雪機械地點點頭,然后轉身上了二樓。
紅袖畢竟服侍過她多年,看得出她心情不好,便主動離開了,想給她留些空間。
房間里立刻靜了下來。
梅宮雪就這么坐在桌前,腦子里似乎陷入一種混沌的狀態。
她剛剛要做什么來著?
明明想好了的,怎么一下子就忘了?
梅宮雪環視四周,突然看到床底和桌子上擺著幾個箱子,那是她之前打包到一半的雜物。
不久前,她是滿心期待地打包著行李,憧憬未來。
如今,那個說會一直陪著她的人已經不在了。
梅宮雪有氣無力地走過去,將打包好的東西又一件一件地取出來。
也不知怎么回事,她的腦子好像變得遲鈍了一樣,每拿出一樣東西都要思考一下,這個東西原本是放在哪里的來著?
腦子里被一團濃霧罩著,根本無法集中精力。
忽然,她看見一樣東西。
一支被珍藏在盒子里的蒲公英!
那是前不久過生辰時,周赴順手摘給她的玩的。
原本嫩綠飽滿的莖已經變得干癟枯黃,像小絨球一樣可愛的種子,也已經失去了蓬松感。
一切,物是人非。
梅宮雪再也忍不住了,淚水突然洶涌而出,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紅袖就在外面守著,聽得清清楚楚,很擔心梅宮雪的狀態。
可又不想進去打擾,于是便搬了把小凳子守在門口。
就這樣,一夜無話。
紅袖睡得稀里糊涂,當再次睜開眼睛時,發此時天已大亮,便想著去看看梅宮雪起床沒有。
然而當她來到門前,卻發現房門是開著的。
等走進去后,屋里空無一人。
“小姐?”
紅袖四處找了找,只看到被子是疊好的。
很快,外面響起腳步聲,回來的正是梅宮雪。
紅袖立刻走上去打量了她一眼,“小姐這是已經洗漱完了?”
梅宮雪點點頭:“是啊!”
她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又道:“我今天天一亮就醒了,想著也沒事,便去廚房做了些蔥油餅,味道還不錯,特意給你留了,你一會兒別忘了吃!”
梅宮雪的神色如常,整個人看似輕松隨意,沒有一點的傷心或疲憊。
好像睡了一覺之后,就重新被注入了活力!
“小姐,你沒事吧?”
紅袖惴惴不安地盯著她。
梅宮雪被問得一愣,緊接著笑道:“我很好啊,你怎么會這么問?”
她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淺笑,與昨天那副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可不知為何,紅袖忽然覺得很不安,“小姐…你…”
梅宮雪立刻轉身看她,眼睛里沒有半分波瀾,“怎么了?”
紅袖一愣,最后撓撓頭道:“沒什么!”
她就是覺得自家小姐有些怪怪的。
梅宮雪嘴角微微上揚,“你還沒吃早飯吧?走,下樓嘗嘗我做的蔥花餅,涼了不好吃了!”
紅袖覺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便笑著點點頭,跟著她下了樓。
鍋里的蔥油餅還帶著誘人的光澤,一湊到近前,那濃郁的蔥香便誘得人流口水!
紅袖迫不及待地坐下,大口吃起來。
梅宮雪見她吃得這么開心,也滿足地跟著笑了笑。
片刻后,她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
“紅袖,你的脫籍文書已經辦下來了,官府處理這些事情時總是很慢,今早才辦好。”
“另外,我已經想好了,這次嫁去護國公府,你就不用跟著去了,畢竟你的年紀也不小了,如果繼續跟著我,只會拖累你!”
紅袖吃著吃著動作便停下了,口中的蔥花餅好像都沒那么香了。
可還沒等她說什么,梅宮雪又將剛剛從房間拿出的盒子遞過來。
“這里面的東西你要收好,原本是我一直攢著給你做嫁妝的,現在你自己先收好,可別亂花啊!”
“這里面還有一張房契,等晚些時候我會直接過戶到你名下,這個院子咱們之前也去看過,你還記得嗎?”
“雖然不大,但左鄰右舍都是脾氣和善的淳樸人家,這樣的話,你一個獨身的小丫鬟住在那,至少不會受欺負!”
梅宮雪想了想,還是覺得有些不放心,“如今你家里也沒有什么親戚了,連個能照應的人都沒有,所以最好還是在胭脂鋪里找份活,畢竟是咱們自家鋪子,知根知底,你也算有個倚仗!”
“或許你還可以去找王師傅他們學習手藝,日后有一計傍身,怎么都不會吃虧的!”
梅宮雪事無巨細地交代著,生怕漏了什么。
紅袖呆呆地看著她,心里再次生出那種詭異的感覺,“小姐,我怎么感覺你像是交代后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