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生馬雷克又悄無聲息地過來,為客人添酒。
他的視線快速掃過陳誠的酒杯,還剩三分之一。
很好。
晚宴在八點轉入餐廳。
長條餐桌鋪著亞麻桌布,銀質燭臺點著蠟燭,光線溫暖。
第二道主菜是慢烤羊排,配了薄荷醬和烤小土豆。
話題轉到行業現狀。
“流媒體數據每周都在刷新紀錄。”科爾曼切著羊肉,
“但銷量能到這個數字,確實讓人看到另一種可能。”
艾麗點頭:“我去年發專輯的時候,團隊都在強調單曲策略。好像專輯已經變成附屬品了。”
“你的專輯也很完整。”陳誠說。
“謝謝。”艾麗笑了笑,
“但壓力很大。市場耐心越來越少,如果前兩首先行曲沒水花,整張專輯可能就沉了。”
“所以《環形季風》很厲害。”艾倫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
“三首先行曲,三種風格,都進了前十。這……需要很大的自信。”
他說完,似乎覺得自已話太多,又低頭吃了口土豆。
陳誠端起酒杯,朝他示意了一下。
“其實是冒險。環球那邊也猶豫過,擔心聽眾接受不了跨度這么大。”
“但他們還是讓你做了。”科爾曼夫人溫和地說。
“因為demo夠硬。”陳誠笑了笑,
“安德魯當時把demo塞給高層聽,說‘要么讓他按自已的想法做,要么我們找別家’。”
“安德魯這么剛?”艾麗挑眉。
“他偶爾會這樣。”陳誠想起當時的情景,
“大部分時候他很好說話,但碰到音樂上的事,他從不讓步。”
服務生馬雷克過來倒酒。
倒到詹娜時,她微笑著搖搖頭。“不用了,謝謝。”馬雷克點頭,退開。
晚宴進行到一半,話題漸漸發散。
科爾曼說起他年輕時在唱片店工作的日子,那時候專輯還是磁帶和黑膠。
“顧客會站在貨架前看封套設計,看內頁歌詞,一待就是半小時。”
他回憶道,“現在手指劃一下,直接拖到副歌,不喜歡就切歌。”
“但接觸到音樂的人也變多了。”陳誠說,
“以前可能只有大城市的人能買到進口唱片,
現在一個孩子在西伯利亞的小鎮上也能聽到《Despacito》。”
“這倒是。”科爾曼點頭,“音樂的民主化。”
“好壞參半。”艾麗托著腮,“好的是機會多了,不好的是……噪音也多了。
每天有上萬首歌上傳到Spotify,但大部分根本沒人聽。”
艾倫小聲說:“算法推薦其實很窄。它只會推你常聽的那類。”
“所以你才要不斷跳出舒適區?”詹娜問陳誠。
“也不算跳出。”陳誠想了想,“就是做自已想聽的歌。如果剛好很多人也想聽,那就很幸運。”
科爾曼夫人笑了:“很謙虛的說法。”
“實話。”
陳誠雖然提前知道這首歌是現象級但話不能這么說,
“《Despacito》能火,我自已都意外。
錄的時候就想,這首可能主要在西語市場有點反響。”
艾麗笑道:“我侄女昨天還給我發了個她同學模仿MV里舞蹈的視頻,跳得……很有創意。”
大家都笑了。
馬雷克站在陰影里,手指在褲縫邊輕輕敲著。
這些對話太平常了,平常得讓他有點焦慮。
他需要更有價值的東西,不然這錢拿著燙手。
甜點上來了,是覆盆子巧克力撻。
科爾曼提議去客廳喝點餐后酒。眾人移步過去。
壁爐里的火噼啪響著,溫暖彌漫。
科爾曼拿出一瓶陳年波特酒,給男士們倒上。女士們選了茶。
艾倫坐在沙發最邊上,捧著茶杯,看著壁爐里的火焰出神。
他其實很佩服陳誠,看著他與別人聊天總有話聊,從不冷場。
他有時候也想主動和別人說話,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社交場合總是讓他緊張。
而且與音樂廠牌高管和巨星聊游戲?聊編程?
他這些想法在腦海里過了一圈,隨后放棄了。
他想想都覺得荒誕。
算了,還是安靜一點吧。
他寧愿在工作室里對著電腦屏幕,那里的一切都是可控的。
陳誠坐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注意到艾倫的安靜,
也注意到他偶爾投來的、欲言又止的目光。
“艾倫。”陳誠開口。
艾倫抬起頭。
“你《Faded》里那段drop,人聲切片是怎么處理的?
我試過類似的效果,但總感覺不夠干凈。”
艾倫眼睛明顯亮了起來。
“那個啊,”他放下茶杯,語速快了些,
“其實是疊了四層,每層濾波器的截止頻率都不同,
然后做了側鏈壓縮,讓人聲的呼吸感跟著節奏走……”
他開始詳細解釋,手不自覺地比劃著。
艾麗笑著對詹娜小聲說:“看,進入他們的頻道了。”
詹娜也笑,點點頭。
她靠在沙發扶手上,看著陳誠側臉,她知道陳誠這是在照顧艾倫,
他總是這樣無意間散發出自已的魅力。
他聽得很認真,偶爾問個問題,都是關鍵點。
馬雷克端著茶壺過來添茶。他聽見艾倫在講什么頻率調制和包絡跟蹤,完全聽不懂。
添完茶,他退到餐廳那邊,透過門廊看著客廳。
機會來了。他摸出手機,快速打了幾個字:
“談話正常,無特別。艾倫·沃克很崇拜陳誠。”點擊發送。
幾秒后,莫雷回復:“繼續盯著。結束時間?”
“預計十點半左右。”
“他們怎么離開?”
“應該有車接。”
“拍一張他們出門的照片。”
“明白。”
馬雷克收起手機,手心有點汗。
兩千英鎊。
夠他付三個月房租了,還能給家里寄一點。
他深呼吸,調整了一下領結。
晚上十點二十分。
晚宴在輕松的氣氛中接近尾聲。
艾倫已經和陳誠交換了聯系方式。
“我……有些工程文件,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可以發給你看看。”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
“當然。”陳誠拿出手機,“我洛杉磯的工作室設備也挺全,下次你來美國,可以過來玩。”
“真的?”艾倫臉上露出笑容。
“真的。”
科爾曼和夫人送客人到門口。
賓利已經等在路邊,雨已經停了,街道濕漉漉地反射著路燈的光。
“再次感謝,理查德。”陳誠和科爾曼握手,“今晚很愉快。”
“我們的榮幸。”科爾曼拍拍他手臂,
“下次來倫敦,提前說,我們可以安排去艾比路轉轉。”
“一定。”
詹娜和科爾曼夫人擁抱告別。艾麗和艾倫也各自上了車。
陳誠為詹娜拉開車門,等她坐進去,自已才繞到另一邊。
馬雷克站在門內的陰影里,用手機快速拍了一張他們上車的背影。
照片有點暗,但能認出人。
賓利緩緩駛離。馬雷克松了口氣,回到屋內開始收拾。
科爾曼夫人走過來,溫和地說:“今晚辛苦了,馬雷克。”
“應該的,夫人。”馬雷克低頭。
“剩下的酒和甜點,你們可以帶一些回去。”科爾曼夫人說,“安東尼奧準備了額外的份。”
“謝謝夫人。”
賓利車里。詹娜靠進座椅,輕輕呼了口氣。
“累了?”陳誠問。
“有一點。”她轉過頭看他,“但你好像還好。”
“習慣了。”陳誠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艾倫挺有意思的。”
“嗯。”詹娜笑道,“青澀的跟個小男孩一樣。”
陳誠也笑了。
車子駛入酒店地下車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