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楚這次請的年假很長,陪著爸媽和老婆孩子在家里過了春節(jié),又待到元宵過去這才結束。
休假的這段時間里,他徹底將所有的事情都放下,除非重要的情況基本不去理會,而無論是燧人堆項目組也好,還是EAST裝置的研究人員,也都知道陳懷楚已經(jīng)辛苦工作了好些年,故此這一年春節(jié)都沒有打擾他,得以讓他過了一個無憂無慮,沒有工作打擾的清凈年。
只是,清閑的時光總是非常短暫,元宵過后,陳懷楚也不得不回到廬州。
首先是燧人堆的建設進入到尾聲,很多東西都需要他出面,不能缺席,其次對可控核聚變的研究,還要持續(xù)跟進。
一億溫度破千秒雖然是個了不得的成績,但還沒到放松的時候,依舊還需要繼續(xù)努力。
最起碼,也要先將自持率破1才行。
懷揣著這樣的心態(tài),陳懷楚告別父母回到廬州,第一時間就投入到了研究當中。
其實在陳懷楚看來,只要他的方案沒有出錯,燧人堆建設完成之后的實驗,自持率絕對能夠破1,而他的方案正確性已經(jīng)在EAST裝置得到了驗證,所以這幾乎相當于定局。
而陳懷楚之所以還要繼續(xù)研究,為的是自持率破1之后做準備。
自持率破1是一方面,想要實現(xiàn)商業(yè)化,所需要的破10甚至是破百破千,是另外一個方面。
他們在可控核聚變上的研究,絕不能因為自持率達到1而滿足——這并非是終點,相反還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不僅僅陳懷楚抱著這樣的心態(tài),整個等離子所的所有研究員們,都有著這樣的共識。
因此全所上下,除了探索新路的研究小組外,其余研究員們,都在陳懷楚的方案基礎上,摸索著自持率的增長問題。
當然。
提升自持率并非是那么簡單的事情,這注定是一個艱難的過程。
可陳懷楚他們連那么難的路都已經(jīng)走過來了,自然不會在這里停下腳步。
時間匆匆流淌,很快就到了2025年八月份,在經(jīng)過漫長的六年建造下,在孫院士、周院士、劉院士以及陳懷楚和一眾研究員不懈努力下,燧人堆終于如期建設完成。
在建成當天,有領導專門抵達,主持了儀式和發(fā)表感言,事后還專門旁邊了第一次運行實驗。
燧人試驗反應堆,實驗室內(nèi)。
偌大的核聚變反應堆矗立于此,相較于EAST粗獷的外表,燧人堆顯得異常華麗,充滿了科幻風格,置身在這里,仿佛身處于外星建筑,令每一位到來的研究員和參觀的領導們都贊不絕口。
燧人堆建成后的第一次開機運行,有人提議讓領導主持,但領導卻拒絕了,并且還說道:“專業(yè)的事有專業(yè)的人來做,我這次過來,只是為了參觀和見證,至于第一次運行,還是由你們的科學家們自己來,這樣的榮譽,應該屬于你們。”
領導的講話,引得一陣熱烈的掌聲。
最終,主持開機儀式還是落在了項目組身上。
按理來說,本該是孫院士主持,可孫院士卻推脫給了陳懷楚,并且說道:“燧人堆代表著我們國內(nèi)可控核聚的未來,我已經(jīng)老了,未來是屬于年輕人的,所以第一次開機儀式,應該讓給你們年輕人!”
這番話,也得到了周院士等人的贊同。
陳懷楚聽了后,心里不禁有些感動。
要知道。
燧人堆可是國內(nèi)第一座核聚變反應堆,能在建成之后主持第一次開機實驗,足以稱得上是載入史冊的榮譽,然而無論是領導,還是孫院士、周院士等人卻全都推辭,選擇將榮譽讓給他。
這樣態(tài)度,清楚的表明了國家和老一輩科研工作者,對年輕人的扶持。
陳懷楚感動不已,但他卻并未答應下來,而是來到了劉建為院士的面前。
劉建為雖然退休了,但畢竟是燧人堆項目組的前任總師,所以此次建成儀式,也特地請他到場。
一年的時間,劉院士的身體狀況愈發(fā)糟糕,此時都已經(jīng)無法獨自站立,只能坐在輪椅上,頭上的發(fā)絲也都全部變白,看不到一丁點的黑色,身體也變得極為消瘦,充滿了疲憊。
可見這一年的時間,他遭受了病痛極大的折磨。
但此刻他的精神卻異??簥^,渾濁的雙眸也極為明亮,臉上帶著興奮的神色,不停的張望著,時不時還伸出手觸摸一番燧人堆的建筑,臉上充斥著滿足和欣慰。
“劉院士,此次開機運行,由您主持吧?”陳懷楚開口說道。
主持燧人堆的首次開機運行,固然讓陳懷楚極為心動,可他卻沒有忘記劉建為院士對他的照顧,更沒有忘記劉建為院士對可控核聚變的牽掛。
他跟在劉建為身邊數(shù)年,比誰都清楚,眼前這位滿頭華發(fā)的老者,最期盼的就是能夠看到國內(nèi)第一座自主研發(fā)建設的核聚變反應堆,更希望的也是由自己來主持。
但他卻因為身體的原因,外加為了培養(yǎng)新人,主動選擇退出。
這固然是舍己為人,但陳懷楚也很清楚,劉建為院士肯定還是對主持燧人堆開機實驗,有著很大的渴望,所以他也選擇讓了出去。
而隨著這句話說出口,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過。
在愕然過后,陳懷楚沒有看到,在場的領導、孫院士等人,看向陳懷楚的目光中,都帶著欣賞。
才華高是一回事,可知道感恩,又是另外一回事。
劉建為沒有退休前,為陳懷楚做了很多努力,他們都知道,而陳懷楚也選擇投桃報李,可見也是一個知道感恩的人。
這樣的人,人品絕對不差,人品好的人,自然更值得信賴,也更容易讓人產(chǎn)生好感。
就如此時此刻,很多人就對陳懷楚下意識產(chǎn)生了好感。
與此同時。
劉建為也是有些愕然,他沒有想到陳懷楚竟然會選擇讓他來主持。
說實話,不動心是假的。
在這一剎那,他很想答應下來,可環(huán)顧了一圈實驗室后,卻依舊還是搖了搖頭。
“不了!”劉建為搖頭道:“我已經(jīng)老了,也完成了自己該完成的使命,未來屬于你們,屬于年輕人,所以燧人堆建成后的第一次開機實驗,不應該由我來主持,這是屬于你們的榮耀!”
“可是……”
陳懷楚還想繼續(xù)勸說,但劉建為卻表現(xiàn)的異常堅決。
“懷楚,我知道你是想讓我不留遺憾,但有的時候,遺憾往往卻是常態(tài)?!眲⒔樾χf道:“更何況,我能親眼看到咱們的燧人堆建設完成,就已經(jīng)心滿意足了,又豈能再奢望追求更多?”
“還是你來吧,這應該由你來,也必須由你來!”
“咱們的可控核聚變正值關鍵的轉(zhuǎn)折點,就該由你來帶領他們繼續(xù)走下去,這是你的榮譽,更是你所需要承擔的使命!”
“除了你之外,沒有人更合適了!”
劉建為話語中帶著深切的勉勵。
陳懷楚聽懂了他的意思,于是在沉默片刻后,還是點了點頭。
“劉教授……”
“那您就站在這里好好看著,看著咱們的可控核聚變,看看咱們的人造太陽,在這里冉冉升起!”
陳懷楚沉聲說道。
聞言,劉建為笑容燦爛,深深的點頭。
……
“各部門注意!”
“燧人堆第一次開機實驗,倒計時十分鐘,進行最后一次檢查!”
指揮大廳的主持臺上,陳懷楚通過麥克風,下達著指令。
話音落下。
在他身后,數(shù)十位研究人員操作著電腦和傳感器,對機器進行最后一次檢查。
而在更遠處,一道玻璃圍欄后,許多領導和老專家站在里面,目光投注到這里。
許多攝像機更是架設起來,十余位記者扛著長槍短炮,或是不停按下快門進行拍攝,或是打開錄像功能,進行記錄。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倒計時不停的縮短。
指揮大廳內(nèi),除了鍵盤聲之外,再無任何雜音。
所有人都在沉默,等待著實驗開始的那一刻。
“你覺得這次實驗能成嗎?”玻璃房內(nèi),旁觀的孫院士看著劉建為,開口問道。
“我不知道。”劉建為目光直勾勾的盯著大屏幕,平靜說道:“這是只存在于理論,誰也沒有觸及過的領域,一片混沌和未知,最終的結果能如何,誰也無法說清?!?/p>
“有可能會再次打破紀錄,也有可能所得到的數(shù)據(jù)比在EAST上更差,但是……”
說到這里,劉建為頓了頓。
“但是什么?”
孫院士問道。
“但是不可否認,這必將會成為我國可控核聚變,乃至是全球可控核聚變的歷史上,無法磨滅,也無法忘記的一天!這一天,注定會永久的鐫刻在人類的文明史,隨同著人類的文明,一同走向未知的遙遠未來。”
劉建為聲音深沉,緩緩說道。
聞言,孫院士沒有說話,只是目光轉(zhuǎn)向大屏幕,眼神幽深,默默注視著。
周遭的其他人,無論領導還是老專家們,也都沒有說話,只是在默默觀看著。
很快。
倒計時就已經(jīng)歸零。
也就是在這一刻,陳懷楚赫然開口,下達著命令——
“實驗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