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陳念從床上起來。
陳伯幾次來叫他，都被他敷衍過去。
幸虧陳念并不是在宮里，那些老嬤嬤一個個才是真的磨人高手。
他坐下吃飯，一口銅鍋底部加了炭放在那兒。
桌上現宰的牛肉被切得薄如蟬翼，更有許多冬日難見的蔬菜。
牛肉很薄，哪怕不經烹飪，也可直接生食。
但陳念更加喜歡將其放入熱湯中燙熟，再蘸上佐料。
這奇怪吃法，是他獨有。
陳念挑起一筷子放眼前銅鍋，蘸料后入嘴里，夸贊道：“陳伯，你可真刑啊，這哪來的耕牛？”
陳伯嘿嘿一笑，“陛下賜的田地上今日‘摔死’一頭耕牛，劉三刀過去買來切好的。”
劉三刀本來埋頭吃飯，一聽甩鍋到自己身上，一下坐不住了。
“我沒有啊，王爺你是了解我的，我的刀法只殺人，不殺牛！”
陳國私下宰殺耕牛是違法的，劉三刀可不會知法犯法。
陳念表示自己的知道，“沒事，摔死耕牛是常有的事情，劉三刀給錢沒？”
陳伯點頭說，“給了，市面上耕牛的錢。”
劉三刀郁悶至極，坐下后故意弄出動靜。
這不是什么大事，畢竟私自宰殺耕牛重點在私字上，那些達官顯貴可沒少宰耕牛，到現在沒見有誰因為這事情被送去牢里。
別的不說，當初邊疆耕牛更少，陳念也沒少吃牛肉。
戎北那邊更是有生食牛肉的習慣，說是給他們的草原戰士保持狼的野性。
劉三刀化悲憤為食欲，夾起一大口牛肉不用燙熟，直接就放進嘴里。
一頓火鍋下來，讓陳念心滿意足。
劉三刀這時過來問話，“王爺，入宮還是去喬侯府？”
陳皇也是想要展示父慈子孝，給了陳念進出宮門的權力。
對成年的皇子王爺來說，自然是恨不得每天可以進宮在皇帝面前曬一下存在感。
少一只手的小廝李雀走來，他將昨日送來的請柬一一呈上。
趙王回京，那些人權貴怎么的也必須有些表示。
“這是丘太傅家大公子的拜帖。”
丘太傅門生遍布朝堂，更有先后三任狀元出自其門下。
可以說丘太傅地位之高，就算是陳皇一些決策，也需要過問。
“丘太傅之子？”陳念拿起那份邀自己相聚的請柬，冷笑一聲，“倒是讓他裝上大頭了，真當本王是兒子輩？”
他隨意翻動剩下的十幾張，基本上都是年輕人邀請。
陳念對此不屑一顧，那些人是真沒弄清楚自己身份嗎？
他如今是趙王，更是有封地有軍功的王。
早已經與那些二世祖官二代不是一個層面的人。
擺手讓李雀將請柬扔到一邊去，陳念還是先去宮里。
出門就見太監劉景正要叫門。
“趙王殿下，陛下喚你入宮。”
劉景臉上帶笑，昨天那個人頭讓他還有些反胃，不過職業操守讓他保持良好態度。
別的不說，就說今日早朝陳皇拿出那個人頭給那些光知道叫著‘大陳是禮儀之邦’的百官們看時，別提多揚眉吐氣了。
這才是王者之師，雷霆之怒！
心情大好的陳皇想起自己的兒子。
雖然把人十二歲就扔到戰事不斷的邊疆當塞王，但一想起那張酷似元妃的臉，又幫自己出氣了，他就叫陳念入宮。
入宮后，又是一陣噓寒問暖。
“昨日念兒去喬侯家中了？”
陳皇提起喬侯府的事情，陳念揚起一個笑容，看上去人畜無害，“去了一趟，看了一場大戲。”
“哦？”陳皇來了興趣，“細說看看？”
陳皇想要對付那些勛貴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尤其是喬侯那樣帶著軍權的人。
陳念意味深長地說：“老爹，喬侯的家風，堪憂啊。”
喬侯家的那點事，根本瞞不過陳皇。
不過該做的樣子還是要做一做。
陳皇正色道：“無論如何，你擅入喬侯府，也是你的不對。”
他話音剛落，陳念就一臉無所謂地接話，“那殺了我？”
陳皇語塞，倒也罪不至此。
只是入了別人府門一下，就要殺了自己剛立下赫赫戰功的兒子。
就算陳皇不是那種千古明君，也絕不能是千古暴君啊。
對陳念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陳皇也是頭疼，“皇后得知你回來，對你甚是想念，你若有空，便去坤寧宮見一見。”
皇后啊，那位像是佛門菩薩一樣的婦人，與陳念格格不入。
陳皇發話，陳念也只能去一趟。
他行走于后宮，面色平靜。
這里曾是他長大的地方，如今再來，一切已經物是人非。
劉景指派一名小太監為他引路。
這人是劉景的干兒子，是個八面玲瓏的機靈人兒。
陳念百無聊賴，見小太監一路恭敬便隨口一問，“你叫什么？”
小太監恭敬說道：“小的王洪。”
“洪水滔天的洪？”陳念停下腳步，看向王洪。
王洪一愣，不知如何答話時，就見陳念其實并非看他，而是望著一個宮殿。
元華宮。
他邁步走去，王洪急道：“殿下。”
陳念充耳不聞，走入里面。
這里面雖然干凈，卻沒有生人氣息。
一棵沒了葉子的樹映入眼中，陳念走到樹下仰頭，尋找著什么。
終于，他的視線落在離地一丈的地方，那里有著一排排的劃痕。
陳念望著劃痕，心中思緒回到幼年。
他孤身一人在這陌生世界，說的話和認知與周圍人都格格不入。
他被看作瘋癲，皇子不與其親近，宮內之人也對其多有閑話鄙夷。
久而久之，他也養成一個人自說自話的習慣。
那時的他常在樹下與樹說話，每次說話，他就劃下一道劃痕，這棵樹也被劃了幾十道，從一棵小樹長高，經歷十數個春秋更迭，仍活著。
王洪小跑過來，看見陳念臉上的懷念，沒有去打擾。
直到陳念回過神來，他才小聲說道：“陛下每年都會來元華宮留宿一晚。”
元華宮是元妃的居所，陳念便是在此出生。
這里并無塵埃，想來也是時常有人打掃。
陳念瞥了眼王洪，難怪會被劉景那個人精收為干兒子，就這個眼力勁就可以在宮內混得風生水起。
“老爹還是個癡情人。”陳念這話讓王洪覺得怪，但又說不出哪里怪。
好在陳念沒有停留太久，他只是恰好經過。
皇后居住的地方是坤寧宮。
這后宮女人都不是愛養的，而是錢權養的。
皇后年歲不低，但卻不見老態，沒有皺紋，滿頭青絲。
現在皇后禮佛，常為陳國念經祈福。
她與陳皇，也是有著相敬如賓的佳話。
陳念對她的形容很貼切，皇后手捻念珠，面容恬靜，好似無論多大風霜雨來都不會讓其動容，活脫脫的一佛門菩薩相。
皇后一見到陳念，就不免心生悲切，似是看見陳念這些年苦楚，更有身上霜痕。
陳念很不習慣這樣，大多數都是聽著皇后說話，自己不時嗯嗯兩句就完了。
要不是聽她說的是自己，陳念真懷疑自己去邊塞的六年不是當王爺，而是流放。
見陳念興致不高，皇后也放過了陳念。
離開坤寧宮，陳念正要出宮，就見一人氣沖沖地走向浣衣局。
小侯爺，喬軒。
在喬軒進去后不久，有過一面之緣的喬夫人身邊嬤嬤急匆匆向著一個方向而去。
“那是什么方向？”陳念詢問王洪。
王洪不假思索出口，“那是貴妃娘娘的宮殿。”
侯府，貴妃。
有意思。
陳念挑眉輕笑，“走吧，王公公，看一場戲去。”
王洪打心眼里不覺得是件好事，可陳念發話，他只得聽從。
還未靠近浣衣局，就聽見撲騰求救聲。
知道這宮中婢女們喜歡將小宮女扔進水里欺負，王洪眼觀鼻鼻觀心，低著頭全當沒聽見。
陳念走入里面，王洪想要說話，被他一個眼神堵住。
他們看見喬軒將一個個宮婢扔進池水。
只是這樣還不解氣，喬軒又拿起竹竿對著池水中的嬤嬤宮婢們敲打。
池水中不斷傳來哀嚎，就連王洪都有些看不過眼。
宮中婢女哪里見過這樣場面，冬日里濕透衣服也不敢亂叫，瑟瑟發抖地看著喬軒行兇。
喬軒腦海里出現林念，握緊竹竿的手更加用力。
今日喬萱在林念院中落水，林念將人救起來。
喬萱身邊的丫鬟指認林念，喬軒不由分說就將林念痛罵。
哪怕林念身邊丫鬟凌雪為其鳴不平，告知是喬萱自己落水，林念下水救人，他也不信。
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妹妹喬念根本不會水，只當是滿口謊言，更是要教訓她身邊為其鳴冤的丫鬟。
林念自是不肯，親自帶走丫鬟，臨走前，她告訴喬軒，自己以前被宮中婢女扔入水中，守著不給上岸，這才學會了水。
那一刻，喬軒只覺得自己胸口被重重砸了一拳。
沒地方撒氣的喬軒沖入宮里，用她們對付自己妹妹的方法教訓她們。
可怎么的，為何他只覺胸中郁氣沒有絲毫減少？
這般想著，他下手越來越重。
就在喬軒痛打落水婢女時，喬夫人害怕兒子闖禍請來的救兵也到了。
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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