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的手指骨節分明,像是文人的手,卻又充滿力量。
一只手便托起林念全身的重量,仍是輕松有余。
蕭焱望向二人,視線接觸到二者觸碰所在,眸色中染上陰沉,冷漠說道:“陛下召見趙王,至宮門不入是何意?”
陳念淡然一笑,斜眸輕語,“本王如何做事,不需要蕭將軍教。”
沒想到陳念膽大妄為,就連陛下召見都敢不去。
蕭焱眉頭緊鎖,冷聲道:“還是少些事情。”
陳念不輕不重地說:“本王不喜安靜。”
不喜安靜?
讓戎北被坑殺的十萬異族知道,那簡直是閻羅級別的笑話。
要知道陳念動手的理由,可是戎北蠻夷聒噪,本王不喜。
蕭焱的視線越過陳念,落在了林念身上。
喬軒的一腳讓林念很是狼狽,蕭焱眸中似有情緒翻涌但最終歸于平靜,神情冷淡。
“我正好進宮復命,喬姑娘可坐我的馬車回去。”
林念微張嘴唇,蕭焱不容拒絕的聲音便再度響起,“喬姑娘不為自己,也該想想喬祖母。”
想到年事已高的祖母會因為自己狼狽模樣傷心,林念便覺心如刀絞。
同時,比起與來歷不明的陳念離去,她內心更加愿意相信蕭焱。
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這恰好給林念解了圍。
于是她便充滿歉意地向陳念一禮,低低說道:“奴婢謝過趙王好意,只是陛下召見更為重要。”
她委婉拒絕陳念,走向蕭焱馬車。
經過蕭焱身邊時,映入眼中那張冷漠面容,喚起昔日種種涌入腦海。
她曾經以為蕭焱是一塊冰,冷冰冰的模樣只要自己足夠耐心就能讓其融化,露出真心。
可直到她親眼看見蕭焱在喬萱面前露出的寵溺笑容,她才知道不是蕭焱不愛笑,只是不愛對自己笑。
回憶泛起酸楚,盡管一直讓自己看清,卻還是忍不住如此悲涼。
蕭焱壓低的聲音傳來,“別去招惹趙王,他是個瘋子。”
招惹?
林念不知該何表情回應,在蕭焱看來,是自己招惹陳念嗎?
聽到這話,林念不由一緩,旋即繼續走向馬車。
她沒有說什么,進入馬車。
馬車內比外面暖和,本就單薄衣裳的林念好上不少。
鼻尖飄入淡淡香薰味,這個味道林念聞過無數次。
腦海里要再次涌起回憶時,一雙冷漠眼睛擠入思緒。
她不由得透過車窗望去,那玄氅身影仍在宮門外。
不知為何,陳念的那雙眼睛揮之不去,明明才是第一次見面。
...
林念坐蕭焱馬車離去,陳念站在原地。
蕭焱看向他,目光中帶著審視和忌憚。
馬車遠遠離去后,陳念又恢復成那種馬車內的懶散感覺。
他沒有立刻走向宮門,讓劉三刀從車內拿出一個材質上好的錦盒。
接過錦盒,他拍了拍蓋子,心情好上一些走向宮門。
蕭焱也注意到他的動作,疑惑的視線掃過錦盒。
陳念停下腳步,彎腰從地面撿起一個帶梅花刺繡的香囊。
他眉尾挑起,心情不錯,當著蕭焱的面塞入袖中。
蕭焱沒說什么。
二人一前一后走入皇宮。
一名小太監早已經等候。
看到陳念過來,小太監忙擠出笑容小碎步走來行禮,“趙王,陛下在御書房。”
“帶路。”陳念懶得多作表情。
知道這位趙王秉性的小太監不敢多言,在前方帶路。
蕭焱恰好也要面見陳皇,便同去了。
御書房。
陳念直接走入,一只手提著錦盒對著桌后的陳皇打招呼,“喲,老爹。”
聽到這個稱呼,陳皇就知道誰來了。
這皇宮之內,喊父皇的很多,喊老爹的只有一個。
他無奈抬眼,見到陳念后,不由露出笑容,“念兒,此去戎北征戰,辛苦你了,來人給趙王......”
賜座二字沒出口,陳念已經隨手拉出一張椅子坐下。
陳皇笑容一僵,雖然這么多年已經知道兒子的不著調,但幾年不見還是有些不習慣。
蕭焱走進來,與陳念截然不同,他嚴肅一禮,“陛下。”
“蕭將軍。”
陳皇表情恢復正常,又成了那位朝堂帝皇,“此次匪患,隱約有著前朝痕跡,蕭將軍需要多加留意。”
在雁山有匪猖獗,本當交予當地官府處理,但情報說與前朝舊人有牽連,加之官府不擅山林作戰。
陳皇將剿匪之事交給蕭焱,一是因為蕭家歷代勛貴,涉及前朝之事蕭家處理更為穩妥,二是為蕭焱這顆冉冉升起的將星積攢些功勛,好扶持起來對付那群老兵痞。
蕭焱接過旨意,陳皇將視線轉向自己的兒子,視線窺見那個盒子,不由生出幾分暖心。
“這臭小子看上去不著調,對朕這個父皇還是敬愛的。”
認定那是給自己帶的禮物,陳皇心情好上許多,臉上多了幾分笑意,“念兒可有什么話要對父皇說?”
陳念聽他們說前朝的事情,一點興趣也提不起來,剿匪之事在他看來不過是個小場面。
注意到陳皇視線直勾勾盯著自己的錦盒,他嘴角揚起一絲弧度。
他清了清嗓子起身拱手說道:“啟稟老爹,這是你兒子我特地從戎北帶來的當地土特產,還請笑納多多關照。”
“念兒好意,父皇心領了,呈上來吧。”
土特產?
戎北那地方鳥不拉屎地,物產不豐,能有什么比得上陳國當地的土特產?
罷了,好歹是念兒的一片心意,不能拂了這孩子的好心。
這孩子十二歲便離京前往拒北城,如今好不容易才回來。
陳皇心中想著,也不去計較陳念那一塌糊涂的話術。
身邊的老太監劉公公接過錦盒,他看出陳皇心情愉悅,也滿臉笑容地交到御桌前幫忙拆開。
錦盒精美,想必里面的東西也是貴重。
陳皇不由多兩分期待陳念能送出什么寶物。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錦盒被打開。
撲面而來的臭味讓陳皇笑容凝固。
劉公公看見里面的東西,更是被嚇得后退一步差點摔下。
陳皇肉眼可見的臉色變紅,猛拍桌子,怒道:“逆子,你怎敢以人頭為禮!”
蕭焱面色一變,只見錦盒之中,一顆人頭沾染血腥躺在那里。
如此驚悚一幕,換做普通人早已經被嚇得無法動彈。
陳皇不露懼色,只是憤怒,足見皇威。
陳念露出一臉無辜,聳了聳肩說,“老爹你忘了嗎?三年前是你自己說要讓戎北蠻夷首領的狗頭來祭邊疆枉死的百姓。”
他笑得人畜無害,好似送出的是什么貴重寶物,“為人子者,自然要替老爹分憂,看,我這不給你帶來了。”
陳皇神色微變,他好像確實說過這句話。
三年前戎北犯邊,屢次劫掠邊境百姓。
盛怒之下,他當著百官怒斥蠻夷,并且揚言以戎北首領潔瑞可汗的腦袋來祭枉死百姓。
只是這盒中人頭......
他仔細看去,這錦盒中的腦袋越發眼熟。
這不就是潔瑞可汗嗎?
戎北首領的腦袋真被拿回來了!
陳念故作傷心嘆氣說:“本來這腦袋要放在京觀最上面的,要不是老爹開口,我可不舍得帶回來。”
他平靜地說著筑京觀那樣逆天之舉,就連少年戎馬的蕭焱也忍不住皺眉。
陳皇聽著他說,又怒轉喜。
雖然禮物惡心了些,卻結結實實地有益于陳國。
只是這人頭舟車勞頓,若非冬日天氣寒冷,恐怕早已腐爛。
陳皇厭惡的揮手讓劉公公拿開盒子,他平靜神色,點頭說,“這禮物......有心了,趙王平定戎北有功,可要何賞賜?”
“一顆人頭罷了,比不上兒子拳拳孝心,”陳念笑容滿面,好似孩童般天真,“老爹若要,我可以多送幾顆。”
蕭焱只覺內心發寒,這真是一個瘋子。
敢送皇帝一個人頭,還打算繼續送。
這簡直是千古未有的奇事。
同時蕭焱腦海里再度想起陳念的綽號。
瘋王,果然瘋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