貘落雪。
雪打燈籠,落在房檐,卷起雪花如潮。
喬夫人就那樣站在院子外,任憑風雪打落,下人們紛紛勸她回去。
她態度堅決,神情悲傷,對自己誤傷林念傷心不已。
喬軒和喬萱知道此事,也匆忙趕來勸喬夫人。
飄雪紛飛,丫鬟們撐著傘,喬軒一看娘親受凍,再一次壓制不住自己的怒氣,強硬地敲打林念的門,“林念,別裝死!我知道你醒著!”
“我知道你有怨,沖我來就好了,誰家孩子沒被爹娘打過?”喬軒用力砸門,就像是要將門拆下來一樣,“娘作為長輩,主動向你道歉,你閉門不出,是要得寸進尺嗎?忍心看著娘被雨淋,你的良心都喂狗了嗎!”
他見砸門沒反應,當下就要強行開門。
就在要動手之際,門被打開。
林念那雙不含感情的眼眸,徑直與喬軒對上。
喬軒愣在原地,他看著林念蒼白沒有血色的臉,嘴唇動了動,沒有繼續說話。
“小侯爺也知道我受傷了?”林念冷冷看著他,“侯府還是那樣,從不在意他人死活。”
刻薄話語,林念好像變了個人一樣。
這話深深刺痛了喬夫人,她顧不得雪花凍人,急匆匆走到林念面前,“不是這樣的,你聽娘解釋......”
觸及林念的眼神,她邁出的腳步不由停下,喬夫人的眼淚洶涌而出,神色更加慌張,“娘真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時心急,所以、所以......”
她說不下去。
林念面無表情,甚至想笑。
欲言又止的模樣落在林念眼中,可笑,你說不出口,倒是做得快。
林念嘴角揚起一抹譏諷,“所以選擇殺了我?”
喬夫人驚慌搖頭,她真的和喬萱有一樣的眼睛,眼淚止不住地流出來。
喬萱也是跟上來,話語內帶著指責地說:“姐姐明知道娘的力氣小,她連雞都不曾殺過,又怎會殺了姐姐?”
喬軒冷哼道:“林念,娘已經和你道歉了,你為何還要揪著不放?”
是自己揪著不放嗎?
明明被砸的是自己,差點死了的是自己,反倒是成了他們指責的對象。
林念心底嘲諷,這樣的侯府,真的有必要繼續留下去嗎?
她無依無靠,在侯府之中又屢次受到喬家人迫害。
若不是祖母,自己早已萌生離去心思。
可祖母尚在,自己若是走了,不知她老人家又會多么傷心?
想到這里,她的眼神黯淡一些。
她的態度讓喬軒煩躁,她更愿意林念發脾氣,那樣自己才會更加好受。
林念不在意喬夫人的道歉,或者說喬家除了祖母外,已經沒有人值得她在意。
“祖母身子不好,我也不想與你們過多言明對錯,再鬧下去保不齊讓她老人家知道,所以,你們可以離開了。”林念神色冷淡,不想與這些人多說什么。
她出言趕人,卻也言之有理。
老夫人被喬萱氣的臥病在床,在有什么閃失怕是真會氣死。
喬軒也敬重祖母,加上這下情況被知道了,也是祖母徒增煩惱。
他皺起眉頭,對喬夫人說,“娘,我們先回去。”
說罷,他要帶喬夫人離開。
喬夫人怔怔看著林念冷淡的神色,以前那個乖巧可愛女兒的身影在眼前浮現。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她沒有離開,也不再流淚,“既然你擔心祖母身子,那更該知道哦,若是鬧大那件事情會如何?”
她不理會喬軒那驚訝的表情,從一個母親,變回侯府夫人,平靜地說,“軒兒是侯府唯一的男丁,他出事,侯府便完了,你祖母年歲已大,身子骨如何能撐住這個噩耗?”
“老夫人再如何也是侯府的老夫人,侯府沒了,她還會不會疼你?”喬夫人冷靜的可怕,甚至讓人感到陌生。
無論是喬軒還是林念,都未曾見過這樣的喬夫人。
也對,能與貴妃走在一起的人,又如何能簡單?
感情無法做到的事情,那便用現實。
明白喬夫人的想法。
林念笑了,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喬夫人,“所以,喬夫人想要說什么?”
“事關侯府,由不得你胡鬧。”喬夫人深吸一口氣,“你祖母身子不好,你在這里會打擾她,就先回去吧。”
為了保全喬軒,喬夫人已經不擇手段。
甚至用林念最珍視的祖母來威脅,同時也是告訴林念,喬軒才是老夫人的嫡親孫子,而林念......不是!
林念心中涌出一股酸楚。
到頭來,自己從來都不是。
喬軒算計妹妹,哪怕沒有成功,單憑此卑劣行徑,也足以用德不配位的說法,削去爵位。
喬夫人說得也對,讓林念稍稍冷靜下來。
那股受到算計、背叛的情緒,也逐漸淡下。
動了喬軒,也勢必會牽扯到侯府,老夫人如何能夠安心?
老夫人不心安,自己又怎么能心安?
借老夫人來與林念談判,就是要壓下這件事情。
真給林念說出去了,那喬軒就徹底完了。
所以,哪怕是要做這個惡人,她也必須要這樣做!
林念不知道喬侯爺是否知道,他應該是知道的,只是礙于身份不好說。
喬夫人能來這里,也說明喬侯爺默許了。
林念思考著,她微微擰眉,“喬家總要給我一個交代。”
喬夫人微微點頭,“沒錯,是該給你一個交代。”
“這件事情,是軒兒錯了。”喬夫人看向喬軒,“從現在開始,你與萱兒一同去祖祠跪著。”
“娘,我去可以,為什么萱兒也去?”喬軒不愿了,自己是做錯了,可喬萱為何也受罰?
“若不是萱兒擅自前來祖母這兒求情,你祖母也不會發病!”喬夫人語氣嚴厲,“若是祖母出事,你們就算是以死謝罪,也不為過!”
喬萱也知道這件事情闖禍了,眼淚落下,俯身認罪,“萱兒有錯。”
說罷,她轉身跑開,倒像是委曲求全了。
丫鬟驚呼一聲,追著出去。
喬軒顧不得喬夫人,擔心之下也急追而去。
喬萱跑出一段距離,回頭看了眼追來的喬軒,腳步剛要慢下來,就撞到人了。
“小姐!”
喬萱向后退出一步,左腳絆住右腳,摔了下去。
臟雪染上她身上白袍,雪白斗篷下擺,染上臟雪變黑。
喬萱眼淚再一次涌出,她抬頭望去。
風雪變大
淡漠如俯視螻蟻的一雙眼睛,映入眼中。
喬萱的眼淚止住,神色驚恐。
兄長喬軒正欲發火教訓不開眼撞到妹妹的人,卻見那人面容后,所有火氣都隨著雪花落下,冷靜下來。
喬萱像是小兔子一樣紅著眼眶,楚楚可憐地小聲問安,“趙、趙王殿下......”
喬軒也是一臉謹慎,看向一旁的喬侯爺,心中更是生出一股不安,“趙王殿下怎么來了?”
今日的風雪格外大,卷走屋上三層茅。
玄色斗篷于雪色中更添冷然,雙目染著陰鷙,那蒼白面容淡然。
正是接到凌雪求助過來的陳念。
要說喬家兄妹最怕的人是誰?
不是喬侯爺,不是喬夫人,更不是老夫人,而是陳念。
陳念身邊,喬侯爺面色微變,急忙走出,“小女頑劣,請殿下恕罪!”
他在侯府,聽到陳念以拜訪老夫人的名義過來,喬侯爺親自相迎。
本來是說老夫人受驚身體不好,可陳念的理由,讓人無法拒絕。
“老爹給我府上送了不少御好藥,聽說老夫人受了驚嚇,便送些過來。”陳念眉尾輕挑,嘴角揚起一抹弧度,伸手拍了拍胸前被撞到的位置,挑眉,淡淡地說,“怎么?不歡迎本王?”
“還是說......”他拉長語調,笑容更添詭異,“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不方便讓本王看見?”
喬侯爺神色一凜,“當然沒有,只是殿下來訪,讓侯府蓬蓽生輝。”
說完,他給喬軒使眼神。
侯府有什么可以瞞著王爺?
要是承認了,那就無疑是將侯府架在火上烤。
“那便好,”陳念掃了眼喬萱那可憐模樣,輕笑一聲,“擋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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