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
風起,雪落。
又是一年寒冬至,屋瓦上積雪厚重,孩童游街穿棉衣,嬉笑弄竹球。
外界熱鬧好似傳不入那座巍峨宏偉的皇宮。
一輛玄色馬車駛向宮門
駕馬車夫冬日穿著短袖,露出精壯肌肉,口中叼著草梗。
他坐姿懶散,好似街邊閑漢。
宮門前已然停了一輛馬車。
衣著華貴的青年正眉宇帶惱地走向馬車,他的身后一段距離外,一名婢女打扮的姑娘正不緊不慢走來。
仔細瞧去,姑娘左腳行路略有怪異。
即便有舊疾,那青年也沒有等待的意思,而是先一步上了馬車。
姑娘隨后走來,車邊中年人對其行禮。
看到這一幕,車夫吹了聲口哨,“還以為是哪家婢女,不曾想是侯府千金。”
車內,玄氅男子隨意斜坐。
他膚色白皙,墨發黑瞳,黑白之間形成強烈對比。
“哦?”聽到車夫的話,陳念用手指挑開車簾望去。
待看到那有著美麗面容卻婢女打扮的姑娘后,陳念微微一怔,問道:“那是?”
車夫努了努嘴說:“那車是喬侯家的,上車那個是小侯爺喬軒,至于后面那個,估計就是喬侯爺的女兒了。”
注意到陳念盯著那邊,車夫還以為是自家王爺離京太久不清楚,“王爺您離京太久不知道,喬念三年前打碎長樂公主御賜琉璃碗,被罰進入浣衣局,想必這喬小侯爺是接她的。”
“您錯過不少,”車夫嘿嘿一笑,“三年前喬侯家弄出天大烏龍,養了十五年的女兒竟非親生,想必也是因為如此才那般狠心,對喬念在浣衣局三年不聞不問。”
他自顧自說著,殊不知這些話在陳念心中造成怎樣的波瀾。
喬念,假千金,琉璃碗,浣衣局。
一個個字在陳念腦海中劃過,掀起驚濤駭浪。
他死死盯著那邊兒,手指不自覺摳緊車框,在木頭上留下深深指印。
“原來,是在這里......原來是穿書了。”
自他睜開眼睛來到這個世界十八年。
陳念終于知道自己是在哪了。
這是他前世看過的一本書,書中的主角,便是眼前正從宮中走出的女子。
林念。
那是一本真假千金文,文中女主是假千金,因為被誣陷打破琉璃碗而入宮三年。
三年后離開皇宮,對侯府心灰意冷想要離去。
侯府卻不愿意,想要掙扎逃離侯府,卻又屢次破滅。
陳念當初就是熬夜看書被虐得死去活來后猝死,醒來后就成陳國皇子。
終于知道自己是在哪兒后,陳念無比激動望著那邊。
喬軒已經坐上馬車,林念站在車前并沒有坐進去,而是坐在車夫旁邊。
這一舉動讓中年車夫驚訝,“小姐?”
侯府千金與自己這個下人坐在一起,這不合規矩。
然而林念卻說:“不合規矩。”
她的意思是自己如今不是侯府千金,不該同乘一車。
喬軒卻認為這是怨恨自己的話語。
本就惱怒于昔日妹妹的冷淡,今有聽到這番言論,他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在中年車夫驚訝的表情中,馬車里伸出一只腳重重踹在林念后背,將其踹在地上,后背傳來火辣的疼痛。
喬軒掀開車簾,表情憤怒,冷喝道:“這副表情做給誰看?一見面就給我擺臉子,不愿意回侯府就滾回你的浣衣局繼續當奴婢去!”
陣陣疼痛從后背襲來,本就受傷的左腳因為摔下又疼痛起來。
林念臉上失去血色,只是如此楚楚可憐的姿態在喬軒看來不過是故意裝出來的,他冷聲說道:“你覺得委屈?你奪了萱兒前十五年的福分,如今不過是替她受三年的罪罷了,有什么好委屈的?”
“不坐車,那就走回去,路上給我好好反省自己什么身份,有沒有資格擺出這副做派!”
喬軒說罷,便直接沖車夫命令,“回府!”
哪怕車夫心疼林念這位曾經的小姐,也不敢違背未來侯府的主人,只得駕車離去。
獨留下林念一人在那,她望著離去的馬車,臉上沒有哀傷。
這三年時間,太多的情緒已經隨著日復一日泡腫發爛的手一樣逐漸失去。
更何況,三年前他們的決絕深深烙印在林念的腦海里。
如今這般,不過是讓林念更多了幾分離開侯府的決心。
她深吸一口氣,一瘸一拐地往馬車離去方向走去。
遠處一輛馬車之中,車內之人深深看著她的身影。
就在要下令過去時,就見一輛玄色馬車已經過去。
這讓要出口的聲音停下,盯著那輛馬車上的玄虎紋沉聲自語:“趙王?”
他知道趙王近來回京,想到趙王的別稱,他眼中帶著忌憚之色。
玄色馬車在林念身邊停下,車上馬夫神色莫名,沒想到自己家王爺會對眼前女子感興趣。
林念從未見過這輛車,她心下多了一分警惕。
車上馬夫帶著八卦神色,牙齒咬破草梗表皮,津津有味地吸取著里面的味道。
車簾被撩開,玄氅男子出現。
這不是林念印象中認識的任何一個人。
那雙乍見冷漠透入心扉的眼眸,更是讓林念覺得難以呼吸。
二者一瞬安靜。
陳念看著眼前的林念,自幼嬌生慣養,在宮內折磨三年后,沒了侯府千金的嬌貴,更多幾分看透人心的冷淡。
也對,被至親之人背叛,誰能不心寒?
陳念腦中思緒閃過,看著謹慎的林念,好似一只貓兒那樣不自覺繃緊,不由感到有趣。
“林念?”
低沉的嗓音,好似貓撓一樣。
林念不動聲色掃過對方身上服飾,最終停留在腰間一塊玉上。
那玉材質極好,哪怕是侯府中也只有侯爺視若珍寶的羊脂白玉才能一比,卻也遜色三分。
能帶這種品質的玉,絕不是一般人。
玉上有虎紋,少有人佩戴這種玉。
她搜刮腦海,京中貴胄多數相識,卻不曾有此人身影。
林念不清楚對方是何身份,她微微欠身,“奴婢見過貴人。”
“貴人?”聽到這個稱呼,陳念驀地一笑,“你說得不錯,我確實是你的貴人。”
他唇紅似血,一笑眼神中多出的暖意讓林念不由一怔。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腳尖,不與之直視。
陳念視線掃過林念受傷腳踝,淡笑問道:“去侯府?”
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并不是什么秘密,林念也不去糾結陳念知道自己的目的,點了點頭。
“我送送你。”
陳念側開身體,讓出上車位置。
他來得突兀,又行為古怪。
林念眉心緊擰,摸不透眼前之人來歷想法。
八卦的車夫一聽,眼珠子瞪大,“王爺,這孤男寡女的,可不好吧?”
王爺?
聽到這個稱呼,林念也是意外。
她好歹也當了十五年的侯府千金,竟對眼前王爺沒有一絲印象。
但車夫說得也對,女子最忌名節,上了男子馬車,可怕熱議不斷。
所以林念打算拒絕。
陳念瞥了眼車夫不爽道:“劉三刀,別逼我在人最多的地方抽你。”
劉三刀嘴角一抽,想到自家王爺說到做到,他果斷閉上自己的大嘴。
重新看向林念,陳念眉眼帶笑輕聲道:“放心,本王在外面,你在里面,無人非議。”
這副模樣被劉三刀看見后,跟見鬼了一樣,嘴巴張大,草梗掉出來都沒有察覺。
林念更沒想到,這王爺會這般不拘禮節。
從未聽聞有王爺自降身份請草民同乘還愿意坐在外面的。
她很為難想要拒絕,卻又害怕自己不給面子惹惱陳念。
宮中三年,她最是明白越是位高權重者越要面子。
她想著拒絕,可陳念的目光咄咄逼人,讓人無法啟齒。
就在為難之際,一個聲音卻來解圍。
“趙王不入宮?”
又是一輛馬車停下,車上走出一人。
待看到那熟悉身影,讓林念自以為不會再有感覺的心臟漏跳兩拍。
是曾經侯府千金喬念的未婚夫婿,如今冉冉升起的少年將軍,蕭焱。
為何說是曾經?
因為那讓三年前林念愛得無法自拔的少年郎,仍是侯府千金的未婚夫婿,只是不再是喬念,而是喬萱。
再次見面,林念讓自己的心平復下來。
“奴婢見過蕭將軍。”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跪下,一只手卻托起她的手臂,不讓其繼續下跪。
林念抬眸,撞入一雙冷然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