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離開皇宮后,貴妃的貼身宮女回來。
她攙扶貴妃回寢宮。
貴妃難掩悲傷,低聲啜泣。
看著自家主子神情哀傷,宮女不清楚陳念說了什么,忍不住說,“娘娘,晉王爺的死,有沒有可能是......趙王?”
啜泣聲停下,宮女奇怪抬頭,對上一雙冷漠眼睛。
她心底猛地一顫,知道自己說錯話,急忙低下頭。
在貴妃還是楚家千金時,她便跟在貴妃身邊。
可現在,宮女卻忍不住顫抖。
貴妃定定看著宮女,不知過去多久,她想開了,唉聲嘆氣,“小歡,這件事情不要再提了。”
小歡,就是宮女還在楚家時的名字。
再次被喚出這個名字,宮女恍惚了一下。
自入宮后,那個名字被嫌土氣,已經許久沒有聽過了。
宮里的人,都叫她剪秋,更符合貴妃貼身宮女的名字。
小歡,是楚家小姐的丫鬟。
剪秋,是貴妃娘娘的宮女。
“小姐。”她低聲應了一句。
貴妃面帶哀傷,正是最需要人陪伴的時候。
她拉著剪秋的手,示意坐在床榻。
主仆二人,已經許久不曾說閨中密話。
四目相對,她們一如從前楚家時那樣。
貴妃心中悲戚,到頭來,能夠與自己一起,也只有自己帶來的小歡。
皇宮多年,也只有一個知心人。
挽著手,好似姐妹,她回憶,“小歡,那年晉王摔傷,是你帶著他去太醫院。”
提及往事,剪秋更加心疼自家主子。
曾經有機會,卻遭逢厄運,晉王殘疾,再無緣大統。
貴妃抓著她的手,不自覺加重力氣,眼角滑落眼淚,“可是......”
她啜泣聲讓人心疼。
以至于,剪秋沒有反應過來。
眼前的貴妃,神色變得猙獰,死死掐著剪秋手腕,“你為什么要害他啊!”
初見那面容,剪秋恐懼涌上心頭。
那日晉王殘廢,貴妃也如此刻一樣。
恐懼蔓上,剪秋看見猙獰,就要抽回手。
可貴妃,死死盯著剪秋,精心打理的指甲,劃破剪秋的皮膚,聲音不知何時覆上寒冷,“你為什么,幫晉王逃過那日早課?是誰在背后給你出的主意!”
逃課!
是剪秋耐不住晉王央求的那次。
“小姐,娘娘,我沒有!”剪秋慌了,她不敢承認。
被刺破的皮膚流出鮮血,滴落在床榻上。
貴妃像是看不見,自言自語,“若沒有你相助,他怎么能瞞過本宮,有人要害他,是本宮這個做娘的失職了,沒有能早點察覺。”
陳念的問話,讓她時隔多年又想起那天。
一切都因為那天改變,他的兒子因為那次,而變得陌生。
她的眼淚再度落下,眼睛紅紅,轉而更加猙獰,猶如地獄女鬼,“那日,若本宮沒有趕去,晉王就要死在那里,小歡,你一向聽話,為什么會幫他?”
她宛若精神分裂,又曉之以情,“他一直都把你當做自己的姨母,你告訴我!告訴我好不好!”
剪秋怕了,貴妃瘋了一樣,就是不松開手。
哪怕指甲彎曲,從指縫里滲出鮮血,也不見她停下。
刺痛讓剪秋眼淚出來,她強忍著反抗,哭喊道:“娘娘,我真的沒有害晉王,對了,我想起來了......”
她發誓自己真沒有,可眼下貴妃根本聽不進。
她猛然想起一件事。
剪秋尖叫道:“是、是有皇子相約,殿下才央求我為他掩護。”
“是他們,他們要害晉王殿下!”
“是誰,到底是誰!”貴妃紅了眼睛,拽著剪秋手臂,厲聲尖銳,“我要知道是誰!”
剪秋混亂的腦子,不斷地閃過畫面,“是、是......”
混亂的畫面驟然停歇,停留在一張天真不諳世事的俊朗少年臉上。
剪秋恐懼達到頂點,“五皇子!”
“殿下與五皇子約定好了!”
五皇子!
晉王排行第七,趙王排行第九。
這第五位皇子,已經成年,且娶妻生子。
封號......寧!
“寧王!”貴妃終于松開剪秋的手。
剪秋的手腕,鮮血淋漓,四個深凹的月牙印,扎到血管。
所有的畫面都清晰下來了。
當初與晉王打賭的皇子中,寧王就在其中。
貴妃不會忘記,那日她趕到時,寧王負手而立站在那里,臉上帶著溫潤笑意。
隔年封王的少年,眼中有著自己看不清的神色。
只是,那年的寧王才多少歲啊。
真的會去害晉王嗎?
...
坤寧宮。
“兒,不日回去,愿母后身體健康,無憂無災。”
寧王叩在皇后身前,宮女動容落淚。
傳聞,寧王在江南修建寺廟,以供父母長生無災。
孝心之舉感動蒼天,江南之地風調雨順,年年有余富足。
母子離別,皇后恬靜面容,多了幾分不舍。
可惜,寧王是王,終究是要回封地。
不知下一次見面,是何時了。
“昭兒,娘常常夢見你兄長。”皇后輕聲嘆息,“若他還在,你也不必匆促離去。”
寧王是太子親弟。
太子未夭折的話,寧王又何須離京?
寧王微笑道:“兄長尚在,我亦可在其羽翼下。”
他眼中真情流露,懷念起兄長仍在的歲月。
提起傷心往事,皇后手中念珠撥動,低聲念著佛經,好似這樣能好受些。
寧王再一拜,離開坤寧宮。
宮女們忍不住討論。
“寧王如此賢德,陛下為何始終不愿意冊封為太子?”
“連趙王都可留京數月,寧王殿下只能倉促離去。”
“噓,不要命了,這些事情不是你我可以討論的!”
宮中之人,皆有此疑惑。
儲君之位空缺,為何就是不給寧王試一下呢?
這個答案,只有陳皇本人才知道。
內務府的小太監,跪在陳皇面前。
他低頭叩首,呈上一把柳葉刀,一封書信。
陳皇拿起那把柳葉刀,目光深邃,遞向一旁老太監,“劉景。”
劉景弓著身子過來,捧過柳葉刀,女人一樣柔軟的手,捏住刀尖一頭。
“叮。”
小太監聽到這聲脆響,瞳孔劇烈收縮。
能將自己手中秋水劍砍廢的刀,在劉景手中,好似脆餅一樣掰斷。
沒有人知道,這皇帝身邊的大太監,竟是一名高手!
柳葉刀折斷,劉景細細打量斷口,畢恭畢敬出聲,“陛下,是夾鍛法。”
所謂夾鍛法,便是以兩種精鐵,一者取其柔,一者取其剛。
取軟鐵的韌性,和精鐵的硬性,排除了軟鐵的軟性和精鐵的脆性。
此技法極難,多數掌握在軍隊工匠手中。
是如今大陳所用技法。
“前朝的軍刀,用的是我們的技法。”陳皇淡淡地說,“水越渾濁,底下的魚兒越多。”
他淡淡看向那份雨水打糊的信,打開來看了兩眼,眸色深沉高。
緊接著,做出一個讓小太監不解的舉動。
把信靠近燭火。
在燭火之下,青煙飄起,映得陳皇臉色變幻不清。
千辛萬苦從山匪身上搜出的機密,付之一炬。
“下去吧,這件事情,誰也不要提及。”
威嚴聲音傳來,小太監身體一抖,恐懼涌上心頭。
他能感覺到,劉景注視著自己。
絕對忠誠的老太監,親手解決過太多徒子徒孫。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用最恭敬的聲音回應,“是。”
從頭到尾,他在御書房只說過一個字。
劉景盯著他,小太監的身體緊繃,直到走出去,他仍未平復。
劉景侍奉陳皇,低聲詢問,“陛下,諜子來報,查實,趙王受林念丫鬟所求,故而夜騎出城剿匪。”
“丫鬟?”知道自己兒子出城的原因,陳皇擺了擺手,“就到此為止,不必再查了。”
做皇帝,哪有那么簡單就放過一件事情。
既然陳念事出有因,他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想到此處,他拿起一張畫卷,打開。
與陳念有相似的女子,在畫像中,笑容美麗。
他不禁柔和的眼眸,要繼續拉開畫卷,卻又不想這樣做。
他看著半張畫像,終究是沒全部打開。
男人的一生,會遇到兩個女人。
一個是相伴一生的女人。
另一個,則是一生難忘的女人。
皇后伴著陳皇,從王妃到皇后,相敬如賓,互相尊重。
而元妃,則是他心頭難以忘卻的一抹月色。
讓他時常念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