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半句話連聲音都變了調,說話的人已經離徐若萍很遙遠了。
一束光映進眼簾,二人莫名其妙地再次來到地心世界。
這里到處是一片廢墟,四周氤氳在一種灰蒙蒙,幽深深的鬼氣里頭,前面的山勢雄俊,濃重的灰色如九天飛瀑,緊緊地夾裹在里頭,給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特別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不自然,它不像啟封山那樣,躲在暗處瘆人,也不像十八層地獄一般直眉楞眼的驚悚,介乎于二者之間,讓人有種抓心撓肺地精神緊張,問你原因,卻總是說不清楚。
徐若萍突然變得異常煩躁:“我頂你個心肝脾肺腎啊,居然把我們瞬移到這種鬼地方來,這老若木真的是老糊涂了。”
這個地方對于胡一輝來說,實在是太熟悉了,幾乎是脫口而出:“這里是無澗深谷!”
“什么??!!”
徐若萍全身繃緊,不由自主地后退幾步,后背都幾乎弓了起來,顫聲道:“一,一輝,你認錯了吧?”
“一輝說得沒錯,此處確實是無澗深谷。”兩條人影從他們身后的巖石后面竄了出來。
徐若萍瞇起眼睛一看,正是剛分手不久的外婆黛千凡以及石恨生,石恨生已經換了裝束,穿一件淺藍色運動服,整個人仿佛一下子變成個小年輕,看起來利索又干練。
胡一輝不動聲色地用神識掃了一下,確定是二位不假,遂禮貌地沖他倆點點頭,好整以暇地微笑道:“兩位前輩不是要去尋找七煞星君等其他棲仙國舊臣嗎,為何來無澗深谷?”
不知道為什么,黛千凡一見到胡一輝,心里面就喜歡得不得了,早已經默認了他跟徐若萍的關系,見他謙遜有禮地開口問話,便和顏悅色地回答:“我早前跟謝七星好過一段時間,與他開了私音。”
私音就是私自傳音,修真界大能們的一種小神通,相互足夠地信任,就給對方一把“鑰匙”,可以隨時隨地單獨交流,常用于道侶之間。
黛千凡對于自己跟七煞星君的過往情事毫不忌諱,性格也算是坦蕩蕩。
“我昨天嘗試用私音跟七仔溝通,居然得到了他的回應,”黛千凡態度十分泰然自若,沒有一點扭扭捏捏的羞澀,“雖然他傳給我的神識時斷時續,模模糊糊,但究竟弄清楚了他的拘禁地。”
黛千凡這話的意思很明白,七煞星君等各修仙門派的師尊,都被捉到了無澗深谷里,目前是死是活,尚未清楚。
聽到是七煞星君傳的話,徐若萍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氣,至少證明她外公是活著的。
自從七煞星君跑去仙人湖給離蒼解除暗火咒以來,就這么不明不白地失蹤了,徐若萍其實一直想尋他來著,期間不斷與曼冬和巫仁仲聯系,卻一直是收到暫時沒有頭緒的消息,她心里面就這么一直地吊著一口氣,很擔心某天突然就有人告訴她,你外公那啥了。
現在她倒是大大地松了口氣,幸虧她外公福大命大,沒有跑去賣咸鴨蛋。
徐若萍透過遠處影影綽綽的重巒疊嶂,在凄迷的風聲里,忽然感覺到那里面仿佛有什么東西,像一只被吊著的氫氣球,忽明忽滅,看不真切。
“外婆,那你們怎么還徘徊在谷外,進不去么?”她望著黛千凡的背影,沒有用從前“回皇外祖母的話”之類的敬稱,突然就開口問道。
黛千凡一回頭,首先對上的是石恨生那記愛得很深沉的表情,然后視線移動一下,這才落在徐若萍身上,板起臉,高冷地回答:“無澗深谷里面有很大的戾氣,我剛剛修復了的魂身還不適宜長久待在里面,生哥正在想辦法。”
徐若萍忽而有點替自己外公七煞星君不甘心,自從見著黛千凡以來,她一直就想親自問問,那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想聽到對方親口承認,七煞星君才是自己的親外公,更加荒謬的是,她腦袋還時不時蹦出個擠走石恨生,讓自己外公取而代之的想法。
每每見到石恨生,都仿佛看見對方頭上戴著一頂“小三”的大草帽,梗得自己的心肝脾肺腎很是難受。
黛千凡當然不知道徐若萍腦子里歪歪扭扭的心思,不經意間瞥見她臉上復雜的表情,訝異道:“在想什么,哦,對了,你們不是跑去昆侖神墟找麒麟和鳳凰,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他們人呢,搞清楚上天界到底發生什么事情沒有?”
她一迭聲地連著問了好幾個問題,完全沒有理會此刻的徐若萍已經在心里面狂翻了不知多少白眼。
上一世,黛月跟她很不對付,一直認為黛千凡是個特立獨行,固執己見,聽不進別人的話的老妖婆。
今世好不容易艱難地重逢,兩個女人都死過一回,黛月重生變成了徐若萍,有自己的地表世界的原生家庭,有現代社會的三觀;黛千凡則被石恨生修補好魂魄,心態沒有經歷過多大的波瀾,很快接受了各種奇葩的事實,姿態也沒有放得很高,也沒有端出一副陛下的態度,只是每次見到徐若萍,就總是有種即將被氣得心臟病要發作的警示,自然地,要罵人的態度就準備好了。
胡一輝知道徐若萍心里在想什么,從前跟黛月待一起的時候,她就把黛千凡“老妖婆”前“老妖婆”后地掛在嘴邊,見她委委屈屈地低著頭沒有說話,忙耐著性子很有禮貌地把自己和徐若萍跑去昆侖神墟,見到老若木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黛千凡。
末了從懷里取出凈瓶,恭恭敬敬地雙手奉上:“這是凈瓶,之前我歷劫失敗,肉身被烤焦,只剩下魂魄,平時出外辦事多有不便,麒麟就是用這個瓶子將我魂魄養在里面。”
黛千凡伸手接過來,把這只只有巴掌大小的凈瓶拿在眼前晃了晃,心下暗喜,臉上卻始終無波無瀾:“嗯,是個好東西。”
石恨生卻很激動:“真是及時雨,千凡,這次你可以隨便進出所有的地方了。”
于是,事不宜遲,根據黛千凡的指引,三人一魂越過層層疊疊的霧障,來到無澗深谷的深處。
無澗深谷跟地心世界的其它地方一樣,只長了魂靈樹,其實如果不是它整個深谷都覆蓋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灰色,整體來說,各處的景色還是挺有看頭的。
石恨生一行七彎八拐,來到一處絕壁山腰間,兩邊的石壁如刀削斧劈,前面有一擎天巨柱,就像一根倒插的錐子,筆直地插在地面上,錐子頂端不斷流出來一陣陣灰色的煙,似霧非霧,飛瀑狂泄般向四周發散。
黛千凡的聲音從凈瓶里面傳了出來:“前面那根石柱,打開它,謝七星的神識就是從里面傳出來的。”
石恨生應了一聲,跟胡一輝倆個,一前一后圍了上去,徐若萍被吩咐守在絕壁入口處,以防出現點意外,有什么厲害的機關或是法陣什么的,能爭取在啟動前及時通知眾人。
徐若萍明白他倆的用心,就是如果出事了,自己也容易逃脫。
她很好奇前面的巨柱到底有什么能耐,居然能把七煞星君等一眾大能困在里面那么久,于是抬手灌注真元于雙眸中,開了天眼。
無意中一抬頭,發現那只“氫氣球”居然也在附近,忽明忽滅,仿佛在盯著自己,全身不由得激靈一下,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趕緊閉上眼睛,細細嘀咕一句:別看,好奇害死貓。
眼睛雖然不敢看,耳朵倒是豎起來,她聽到胡一輝壓低聲音道:“前輩,這個有點棘手,要劈開這石柱不難,難就難在劈開它而不傷害到里面的人。”
石恨生“嗯”了一聲,往前走了幾步,道:“也不知道謝七星究竟具體在哪個位置,千凡,你現在還能跟他聯系么?”
凈瓶里傳出了黛千凡哈欠連連的聲音:“不行,這石柱里面有玄機,每靠近一步,我的神識就越迷糊,現在都幾乎要睡著了。”
石恨生一驚:“你打不打緊,要不讓若萍帶著你好了。”
“不要緊,就只是想睡覺而已。”
二人說話間,胡一輝已經凝神聚氣,將神識外放,想要看清楚這石柱里面到底有什么東西。
一股巨大的壓力隨之襲來,把胡一輝的神識反彈出去,他皺著眉頭圍繞著巨柱又走了一圈,嘗試著把手掌壓在石壁上,一陣亙古不變的蒼涼立即從石壁上傳來,轉瞬將胡一輝渾厚的護體真元擊垮,然后長驅直進,差點把胡一輝凍成冰棍,幸虧他縮手及時,不然后果不堪設想。
石恨生也已經注意到胡一輝的一舉一動,靜靜地觀察了片刻,忽然道:“這石柱有古怪,并非凡品,你剛才接觸到什么了嗎?”
胡一輝搖搖頭:“剛剛想用神識把它掃一遍,卻受到很強的反噬,最后什么也沒能探測得出來。”
石恨生嘆了口氣:“其實我一早就猜到會是這樣,連七煞星君都被困在里面,估計這石柱并非想象中簡單,所以才讓你們把麒麟鳳凰請來,想不到上天界又遇上多事之秋。”
胡一輝的神色開始緊繃起來:“能硬闖么?”
“不知道,可以試試,不過機會不大。這樣吧,我們兩個將真元加在一起,看能不能把其中一個的神識外放進去?”
“好,讓我的神識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