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氣長城和蠻荒妖族,兩軍對峙,互擺擂臺的情況罕見至極。
一般而言,妖族攻打劍氣長城,都是以數量優勢進行攻城。
這種擺擂臺約架的情況,大多都是奔著兌子來的。
用幾名不重要妖族性命換上一名劍道天驕,對蠻荒而言極賺。
劍氣長城出了一名董三更已經夠了,再出幾名飛升劍仙,說不定妖族和劍氣長城的位置要換上一換了。
可以說,劍氣長城出來的飛升劍仙,除了王座大妖和些許老牌飛升大妖,同境之中,可稱無敵。
隨著姜堂和陸沉蝶的離去,妖族上空的托月山大祖和第一王座也對這場擂臺賽失去了興趣。
既然兌不成子,那繼續擺臺,也沒什么意義了。
沒想到劍氣長城不只有一名“寧姚”,看來攻打浩然的計劃得提前幾年了,得將這群天才扼殺在搖籃之中。
灰袍老者右手向前輕輕揮了揮,示意后方妖族大可進攻。
于是一場大戰,瞬間爆發。
——
城下,萬千妖族,百丈身軀,在高聳入云的長城之下,猶如猶如螞蟻一般,密密麻麻,朝著劍氣長城這顆巨樹襲來。
妖族每推進一丈,都要付出千名或者萬名中五境妖族性命為代價。
劍氣長城與別處不同,在城頭之上,可見三輪明月,那是蠻荒天下的三月。
這三月疊加在一起的月光,照在城頭之上,引得一片亮堂,
但比三月之光還要耀眼的便是城頭之上,劍仙和劍修的飛劍。
城頭劍仙,懸坐城墻,一手出劍,一手飲酒。
在荒涼壯闊的夜晚中,如此豪邁之舉,姜堂只在前世古書當中看過。
寒夜,明月,劍仙,飛劍,酒壺,斬妖。
如此一幕,當真比詩中邊疆還要悲壯,還要瀟灑。
從酒鋪回來的姜堂,看著這副宛若水墨的場景,心中微微觸動。
那些城頭劍和劍修看到姜堂到來,也紛紛朝他點頭示意。
劍氣長城很現實,只有你敢于出劍,敢于下城殺妖,這里的人都會高看你一眼。
無關修為,無關背景,只要你敢以命遞劍,哪怕你只是一名下五境劍修,總會獲得尊重。
姜堂白日那一人一劍,喊話整個蠻荒天才的場景,好不威風。
尤其是當姜堂將那托月山大祖嫡傳弟子——畢月首級釘死于城墻之上,那一刻,眾人這才猛地發現,平日里那位昏昏碌碌、無所事事的江云,都是他的偽裝。
當挨上玉璞境刺客一擊不死,還生龍活虎時,當真天才,不愧是老大劍仙的嫡傳弟子。
這些足以讓姜堂獲得這些劍修尊重。
姜堂待在這些劍修身旁,突然朝著幾位劍仙問道:“你們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斬妖嗎?”
那幾位劍仙悶了幾口壺中酒,呵呵笑道:“斬妖需要什么意義嗎?”
眾人哈哈大笑。
姜堂眼神認真,“我的意思是,你們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斬妖嗎?”
幾名劍仙明顯一愣,“劍仙就應該斬妖啊。”
姜堂說:“你們就不怨恨浩然天下,當真一輩子毫無怨言?就沒有多余想法?”
劍仙看著底下妖族,猛地灌了一口酒,說:“有啊,但能怎么辦呢?”
“除了在此地殺妖,我還能作甚?”
“去蠻荒當細作?去浩然享福?去問劍浩然?”
“我做不了畜生的狗,也當不了縮頭烏龜,更沒那個本事。”
“只能作繭自縛。”
姜堂問:“假如,我是上假如,你若能問劍浩然,你會嗎?”
那劍仙沉默許久,笑道:“劍氣長城其實比一些地方還要殘酷,還要骯臟,可以說,這里每天都會發生無數腌臜事,但劍氣長城有條最基本的規則,所有人都默認的一件事......”
“劍尖朝南!”
“非是不恨,而是心中有所不為,有所為。”
“老大劍仙說過,怕死當什么劍修,我覺得他說的很對!”
“劍仙就當斬妖除魔,至于報復浩然?欺負一群醉生夢死讀書人,呵呵,我輩劍修之劍,從不斬軟弱之輩!”
姜堂突然沉默。
在姜堂心中,他一直認為劍氣長城劍修極為愚笨,尤其是他那位“師傅”陳清都。
從他喝醉之后,大放闕詞,便可看出他心中所想。
姜堂不理解,明明劍氣長城劍修一身實力超凡脫俗,為何無人問劍浩然,或是自立為王。
呵呵,果然天下劍修只分兩種,一種是劍氣長城的劍修,另外就只是劍修!
心如長劍,只折不彎,大格局,大豪氣。
這便是劍氣長城。
至于陳清都......他想的或許比這些劍仙還要多。
或是彌補,或是贖罪,或是無奈。
彌補當年劍修所犯之錯,替他們或者人族還上因果。
在這萬年時光中,看著那些慘死妖族口中的劍修,陳清都未必沒有后悔和其他想法,但正如先前劍仙所說,還能怎么辦?
他們這群劍修還有更好的去處嗎?
就好像他姜堂,當年除了逃離驪珠小鎮,還有得選嗎?
哪怕姜堂事先知道出了小鎮,自己必死無疑,那自己也得出來。
理想中的少年郎,想要向求仙問道,又想同仙子共白首,似乎想把好事占盡。
但現實中的少年,到處掙扎,到處求人,處處皆是疾苦。
理想就是,自己學成歸來,躋身飛升,迎娶李柳,現實就是,自己剛到太平山,剛剛起步,就身死道消,淪為棋子。
看書時,姜堂只覺得劍氣長城劍修和陳清都當真窩囊,一大波戰力,不敢出劍。
入世后,方真覺得陳清都不易,既要劍指蠻荒,又要壓制劍修。
姜堂在城頭一人獨行,走著走著,姜堂心境漸漸凝實。
姜堂看向南邊蒼茫風景,一時間有些茫然,隨后又自嘲一聲,“都來這個世間快十七年了,還沒看清現實,還在“讀書”,還以為這一切只是一場碎夢!”
在姜堂這十七年中,他似乎從未將真正融入塵世,始終將這一切當作前世書中所敘。
“自己看來看去,以為占盡一切,但自己卻從未真正接受過此間的自己。”
“姜堂就是姜堂,是前世看書人姜堂,也是今世少年姜堂。”
“理想很好,但現實很重要。”
姜堂來到城頭茅草屋旁,同那道灰袍身影同立城頭,姜堂不情不愿的喊了陳清都一聲“師傅”。
陳清都挑眉,“這是你第一次主動喊我一聲師傅,說吧,有什么事?”
姜堂說:“沒事,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陳清都說:“那你明白了什么事情?”
姜堂問:“理想和現實,兩者相差甚遠。我把劍氣長城想簡單了,有點過于理想化了。”
陳清都聽后,卻并沒有感到很欣慰,“你知道我為什么收你為徒嗎?”
姜堂說:“誰知道你怎么想的。”
陳清都說:“你覺得心中理想和現實那個更重要一點。”
姜堂說:“我覺得人還是要看清現實一點,在現實中慢慢實現自己心中所想......”
陳清都搖了搖頭,“我萬年前也是這么想的,我覺得慢慢來......可如今我卻發現,自己心中那份少年意氣早以消散。”
“劍氣長城不缺現實,但缺一份理想。”
“劍氣長城不缺規矩,但缺一分桀驁”
“比起現在的你,我更喜歡那個指天罵地,大逆不道的你。”
“我收你為徒之前,早就將你的大概底細摸得一清二楚,雖然不清楚你是從那里冒出來的,但我知道你在桐葉洲行俠仗義,在敬劍閣大鬧不平.....”
“我覺得你身上那股狂得沒邊,又慫得要死的性格,很好。”
“劍氣長城有一位遵守規矩的寧姚夠了,卻少一位大逆不道,敢為人先的江云......”
“劍氣長城不單單只能有寧姚,必須有個陰險狡詐,無惡不作的你。”
“這才是我收你為徒的根本。”
姜堂沉默片刻后說道:“萬一我一走了之呢?”
陳清都搖頭笑道:“你不會。”
姜堂說:“我會!”
“你不會。”
姜堂嘆了口氣,“那好吧,我有一個朋友,他想問你一個問題,人該如何尋找意義,或者說一個從未覺得自己屬于這個世間的人,該如何融入塵世間?”
陳清都笑了笑,“我不知道,但他可以先從停在劍氣長城這邊,仔細想想,至少先做些事情,比如說,殺妖刻字,完成心中理想......”
姜堂看向遠方,哦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