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的黑暗并不純粹。
雖然隔絕了聲音,但依然能看到遠處廢墟間閃爍的詭異磷光,那是某種發(fā)光真菌在夜間釋放孢子。
巨大的陰影在樓宇間穿梭,偶爾遮蔽住天空中渾濁的月色。
田小雨盯著那片死寂又狂暴的夜色看了許久。
她手里的杯子已經(jīng)空了,只有殘余的溫度還留在指尖。
“費了那么大勁。”
田小雨突然開口,聲音有些發(fā)悶,“籌備物資,調(diào)試蟲洞發(fā)生器,甚至不惜動用了聯(lián)盟的戰(zhàn)略級能源儲備……就為了回來看看這兒。”
她轉(zhuǎn)過身,背靠著窗戶,指了指身后那片被藤蔓和怪物占據(jù)的城市。
“結(jié)果就這?”
她的語氣里帶著慣有的潑辣,但眉眼間卻耷拉著,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失落,“這哪還是地球啊?這就是個巨型野生動物園,咱們成了沒買票闖進來的游客。”
林洛坐在控制臺前的轉(zhuǎn)椅上,正在擦拭高斯步槍的電磁線圈。
聽到這話,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隨后拿起一塊無塵布繼續(xù)擦拭。
“災(zāi)變之后,生態(tài)重塑。這是必然的結(jié)果。”林洛淡淡地說,“至少地殼板塊還在,大氣層也沒跑光。”
“你少跟我扯那些科學(xué)道理。”
田小雨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她走到武器架旁,伸手撫摸著那把冰冷的突擊步槍,眼神卻沒有焦距。
“我想靈兒了。”
這幾個字一出,庇護所里原本稍微回暖的氣氛瞬間凝滯。
娜塔莎原本正在檢查腿部的外骨骼液壓管,聽到“靈兒”兩個字,手里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她抬頭看了一眼田小雨,藍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
那是林洛和田小雨的女兒,也是整個火星聯(lián)盟的小公主。
“出來之前,她還在跟我鬧脾氣,說想吃地球上的草莓。”田小雨吸了吸鼻子,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在火星那個生態(tài)園里給她種了一畝地,用了最好的模擬光照和營養(yǎng)液,種出來的個頭比拳頭還大,甜得發(fā)膩。”
“可她非說,書上寫的地球草莓不是那個味兒,非要吃帶泥土腥氣的。”
田小雨的聲音低了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槍托上的防滑紋路,“要是讓她看見現(xiàn)在的地球……別說草莓了,連塊干凈的土都找不到。到處都是輻射塵和怪物糞便,不過我們?nèi)祟愐灿幸徊糠重?zé)任。”
林洛放下手里的槍。
他從懷里的內(nèi)兜摸出一張照片。
那不是電子全息影像,而是一張在這個時代已經(jīng)絕跡的實體相紙照片。
照片上,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騎在他的脖子上,手里抓著一把火星紅土,笑得沒心沒肺。
林洛的拇指輕輕摩挲過照片上女孩的笑臉。
“她在沈可心那兒,餓不著。”林洛收起照片,重新扣好作戰(zhàn)服的扣子,“臨走前我把城主權(quán)限的一部分移交給了沈可心,誰敢動靈兒一根頭發(fā),火星衛(wèi)隊的軌道炮會直接把那個區(qū)域抹平。”
“我知道她安全。”
田小雨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林洛身邊的地板上,把頭靠在他的膝蓋上,“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咱們在那邊明明過得好好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天天喝著紅酒看著沙塵暴。非得跑回來遭這個罪。”
她抬起頭,看著林洛剛毅的下巴:“你說,靈兒現(xiàn)在是不是在哭?”
“她在睡覺。”林洛看了看手表上的火星時區(qū)換算,“這個點,葉安安應(yīng)該剛給她講完睡前故事。”
一直沉默的娜塔莎忽然開口。
“后悔嗎?”
她的聲音還帶著一絲大病初愈的虛弱,但眼神已經(jīng)恢復(fù)了銳利。她盤腿坐在角落的軟墊上,手里把玩著一把軍刺。
“我們差點死在傳送通道里。剛落地就被那只像神一樣的蜘蛛按在地上摩擦。”娜塔莎看著林洛,又看了看田小雨,“如果是為了資源,火星地下的礦藏足夠我們揮霍幾百年。如果是為了權(quán)力,你已經(jīng)是火星的王。”
娜塔莎指了指窗外:“為了這么一個爛攤子,把命搭上,值得嗎?”
這個問題很尖銳。
田小雨張了張嘴,想反駁什么,卻又閉上了。她確實在那一瞬間產(chǎn)生過“為什么要回來”的念頭。
林洛站起身。
他走到飲水機旁,又給自己接了一杯熱水。
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不后悔。”
林洛的聲音很輕。
“娜塔莎,我們在火星待了多久?”
“三十年。”娜塔莎回答,“從大撤離開始算。”
“對,三十年。”林洛點了點頭,“我們注了基因優(yōu)化藥劑,還有火星遺跡里挖出來的生命原液。按照現(xiàn)在的身體機能,只要不被殺,我們能活三百年,甚至五百年。”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掃過兩個女人。
“三百年啊。”
林洛笑了笑,笑容里帶著一絲滄桑,“火星的日子確實安逸。穹頂城市恒溫恒濕,沒有變異生物,沒有酸雨。每天看著紅色的沙漠和黑色的天空,時間久了,你們不覺得那里像個巨大的、精致的骨灰盒嗎?”
田小雨愣了一下,沒說話。
“我們在那里建立了城市,制定了法律,繁衍了后代。”林洛走到窗前,這一次,他沒有開啟偽裝,而是直接按下了單向透明的開關(guān)。
外面的世界毫無遮掩地展現(xiàn)在三人面前。
殘破的大樓像巨獸的獠牙刺向天空,綠色的藤蔓如同血管般纏繞著鋼筋水泥。遠處,一聲凄厲的狼嚎劃破夜空,帶著原始的野性和生命力。
“但這兒,才是根。”
林洛的手指點在冰冷的玻璃上,“人年紀大了,哪怕外表還是二十歲的樣子,心里的那個鐘擺也停不下來。落葉歸根,這不是一句成語,這是一種寫在基因里的程序。”
“不管這棵樹爛成什么樣,不管樹下是不是盤踞著毒蛇。”
林洛回頭,眼神灼灼,“它也是我們的樹。”
“靈兒沒見過藍天,沒見過大海,甚至沒見過真正的下雨。”林洛的聲音沉了下來,“她在全息投影里看到的地球是藍色的珍珠,我不想等她長大了,指著這顆星球問我,爸爸,那就是我們的故鄉(xiāng)嗎?為什么我們不回去把它搶回來?”
田小雨眼眶微微泛紅,她低下頭,用力揉了揉眼睛。
“矯情。”
她嘟囔了一句,聲音卻帶著鼻音,“說得那么大義凜然,其實就是你自己想家了。”
“是啊,想家了。”
林洛坦然承認,“哪怕這個家現(xiàn)在全是蟑螂和老鼠,我也得回來把它們清理干凈,把房子修好。等哪天靈兒想回來看看,至少有個落腳的地方。”
娜塔莎握著軍刺的手緊了緊。
她是被遺棄的孤兒,是在實驗室里長大的殺人機器。對于“家”和“根”的概念,她一直很模糊。
“清理干凈……”娜塔莎重復(fù)了一遍這幾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這個工程量可不小。”
“那就慢慢殺。”
林洛將杯子里的水一飲而盡,“我有的是時間,也有的是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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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3章 后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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