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這是誰家的豬跑出來了?哦,原來是小五的寶貝疙瘩。”
李東野身上穿著皮夾克,敞著懷,露出里面的海魂衫,看著就是比村里那些土包子時髦。
他朝屋里坐著正在往外看的林卿卿招招手,也不管江鶴那張又要吃人的臉,幾步跨上臺階,從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掏出個東西,走進屋里往林卿卿懷里一塞。
“拿著。”
林卿卿下意識接住,觸手是一團滑溜溜的面料,抖開一看,竟然是一條牛仔褲。
褲腿巨大,跟個掃把似的,是城里現在最流行的喇叭褲。
“這……”
“試試?我特意托人從羊城帶回來的,這料子軟,不磨肉。”
李東野湊近了些,視線毫不避諱地在她腰臀那兒轉了一圈,嘴里嘖了一聲,“咱們家卿卿這身段,穿上這個絕對把那什么電影明星都比下去。”
“李東野!你那眼珠子要是不要,我就挖出來喂豬!”
江鶴把手里的豬食桶往地上一頓,臟水濺了一地。
他幾步走進屋,一把扯過林卿卿懷里的褲子,嫌棄地用兩根手指捏著:“這什么破爛玩意兒,褲腿這么大,你是想讓姐姐去掃大街?”
“你懂個屁,這叫時尚。”李東野伸手要去搶,江鶴死活不給,兩人在那兒像斗雞似的。
顧強英的眼睛掃過那條褲子,最后落在林卿卿還懸在半空的手上。
“除了褲子,還有別的?”顧強英淡淡開口。
李東野嘿嘿一笑,變戲法似的從兜里摸出一個圓鐵盒,上面畫著個大貝殼。“還是三哥眼尖。卿卿,手伸出來。”
也不等林卿卿反應,他一把抓過林卿卿的手腕,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兩下,才把那盒蛤蜊油放在她掌心。
“這可是正宗的蛤蜊油,抹手抹臉都行。”李東野說著,身子還得寸進尺地往前傾,那架勢恨不得貼到林卿卿臉上,“要是不會抹,晚上我在車里教你?”
林卿卿手背被他摸得發燙,想抽回來,卻被他攥得死緊。
“松手。”
兩個字,不輕不重,卻讓周圍的空氣冷了幾度。
顧強英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手里拿著那塊毛巾。
他也沒看李東野,直接把毛巾蓋在林卿卿被李東野抓過的那只手上,隔著毛巾,一根一根手指地給她擦拭。
“四弟剛摸過方向盤,手上細菌多。”顧強英語氣帶著點笑意,“卿卿身子弱,別過了病氣。”
李東野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無所謂地聳聳肩:
“三哥就是講究,行,我不碰,我那是臟手。卿卿,東西收好啊。”
江鶴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一把搶過那盒蛤蜊油,打開蓋子聞了聞:“一股海腥味,難聞死了。姐姐才不稀罕。”
“你懂個屁的小屁孩。”李東野伸手在他腦袋上呼了一巴掌,“趕緊喂你的豬去,剛才那一院子味兒,把老子熏得早飯都想吐。”
江鶴捂著腦袋,氣得咬牙切齒。
他眼珠子一轉,視線落在李東野放在臺階上的那個黑匣子上。
那是李東野帶回來的雙卡收音機。
“行,我喂豬。”江鶴突然笑了,轉頭就跑,一把抄起那個收音機,拎著那條喇叭褲就往豬圈跑。
“哎!你拿我收音機干嘛!那是要電池的!”李東野在后面喊。
“給豬聽!”江鶴頭也不回,“讓它接受一下思想教育,省得天天挑食。”
林卿卿看著這一院子的雞飛狗跳,手里還捏著那塊顧強英給她的毛巾,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她抬頭看了顧強英一眼,對方正慢條斯理地解開袖口的扣子,重新挽了一道。
“去背書。”顧強英看了她一眼,“別看熱鬧。”
林卿卿眨了眨眼睛:“哦……”
沒過五分鐘,院子里突然響起一陣激昂的音樂聲。
“河山只在我夢縈,祖國已多年未親近……”
張明敏渾厚深情的嗓音,瞬間炸響在上空。
這年頭,收音機是個稀罕物,這么大動靜,連隔壁王大嘴家的狗都跟著叫了起來。
江鶴蹲在豬圈欄桿上,把收音機音量開到最大,正對著那頭還在絕食的小豬崽子。
“聽見沒?這就叫《我的中國心》!”
江鶴拿著根樹枝,敲著豬食槽,“你看看人家,流在心里的血澎湃著中華的聲音,你呢?給你吃個野菜拌麥麩你還嫌棄?你有沒有點艱苦樸素的精神?”
那豬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渾身一哆嗦,原本正趴在那兒睡覺,這會兒嗷的一聲跳了起來,在豬圈里沒頭蒼蠅似的亂撞。
“跑什么跑!坐下!立正!”
江鶴玩得興起,拿著那條喇叭褲在手里揮舞,像是在指揮千軍萬馬,“給我聽完這首歌,不聽完不許睡覺!”
豬被逼急了,后腿一蹬,直接從半人高的柵欄上翻了出來。
“我操!”江鶴沒想到這豬爆發力這么強,手里的收音機差點沒拿穩。
那豬出了圈,就像脫韁的野馬,哼哼唧唧地滿院子狂奔。
先是拱翻了蕭勇放在墻角的鐵錘,又撞倒了李東野剛放在凳子上的帆布包,最后直奔東屋而去。
“攔住它!別讓它進屋!”剛從外面回來的蕭勇一看這架勢,把手里的柴火一扔就撲了上去。
“我的收音機!別摔了!”李東野也急了,顧不上裝酷,追著豬屁股后面跑。
林卿卿剛背到“麻黃湯中用桂枝”,就聽見門板被撞得咚咚響,緊接著一只黑白花的小豬崽子擠開門縫鉆了進來,后面跟著三個大男人。
屋里瞬間亂成一鍋粥。
顧強英手里還拿著筆,看著那頭豬在他的藥柜前蹭來蹭去,眉頭狠狠跳了兩下。
“江鶴。”他聲音不大,但透著讓人頭皮發麻的涼意。
江鶴此時正騎在蕭勇脖子上,聽見這一聲,嚇得手一滑,直接從蕭勇背上摔了下來,正好砸在豬身上。
豬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四蹄亂蹬,把新褲子蹬得全是泥印子。
“加餐。”顧強英推了推眼鏡,給這頭豬判了死刑,“紅燒。”
“別啊三哥!這可是我的!”江鶴抱著豬頭不撒手,也不嫌臟了,“它就是太愛國了,聽見歌聲激動得沒控制住!”
林卿卿縮在椅子上,看著這群平時在外面威風凜凜的男人們,為了抓一頭豬搞得人仰馬翻,忍不住捂著嘴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