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這個木板是用來干嘛的。
殘疾人僅靠自己，坐上輪椅很費力氣，在家里的時候為了方便，往往會選擇趴在木板上移動，那種姿勢，自然好看不到哪兒。
難怪姜瑜在此之前，從來都沒提到過在家里的具體情況。
那種姿勢，對于女孩子來說……
如果被別人知道了的話，會很窘迫的吧？
不大的屋子，看不到丁點的生活氣息，明明開著燈，夏澈卻總覺得有一股死氣沉沉。
這種氣氛……很像當初父母剛離開，自己在得知以后一切都要靠自己了，對未來很絕望時的氣氛。
“好痛。”
夏澈看到客廳里掛著的一張遺照，正欲再看的仔細些，手指卻傳來一陣刺痛，此時他才發現水溫有點過高了。
“再敢亂看，就殺了你哦。”
姜瑜幽幽道。
“哈哈哈……”
看來她早就發現了，夏澈有些尷尬，笑了笑后沒有多說什么，切換成了涼水，繼續試著水溫。
藥材融在水里，逐漸讓水面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薄荷一樣的顏色，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所以，倒是不用擔心姜瑜會發現顏色不對，然后問自己，自己又該怎么回答了。
他想說些什么，想鼓勵姜瑜鼓起勇氣面對生活，但話到了嘴邊，卻怎么都說不出口。
夏澈自認是個很會吐槽的人，口齒伶俐，再尷尬的氣氛也總能找到突破口，可今天卻不止一次的出現啞口無言的情況。
命運就是一個欺軟怕硬的懦夫，它只會狠狠欺負那些可憐人，卻從不敢多看惡人一眼。
屋子里陷入一陣沉默。
“可以洗了。”
夏澈試了下，水溫剛好。
“先等一下……”
姜瑜搖著輪椅，進去了一間房間，沒過多久，拎著一條浴巾出來了。
“喏，把這個圍上，防止沾到水。”
姜瑜遞過去浴巾，把夏澈感動的不要不要的，趕忙系在了身上。
真是好人啊……
還能考慮到這一層，果然是個人美心善的女孩子。
“至于這個……我家沒那么多毛巾，你先用抹布湊合一下，把頭伸過來，我要蒙上你的眼睛。”
姜瑜晃動著手里一塊綠色的有些破舊的抹布，信誓旦旦的說著。
夏澈：……
把我剛才的感動還給我！
用抹布蒙眼睛，這就是對待恩人的態度嗎？！
而且這抹布到底洗了沒啊？
感覺前一秒還在用來擦馬桶啊！
“放心，抹布是干凈的，我洗了好多遍呢，抱歉抱歉，理解一下嘛。”
姜瑜也覺得有點不太好意思，但也沒辦法，讓男生幫自己洗澡已經是姜瑜能接受的底線了，如果再不蒙著眼睛，她真的會整個人全部燒起來的。
“唉……算了，當我欠你的。”
夏澈嘆了口氣，乖乖把頭伸了過去。
姜瑜給他圍了個嚴嚴實實，連一絲光都看不到，眼前一片黑暗。
“辛苦了。”
姜瑜紅著臉移動到浴桶旁，先是響起一陣淅淅索索的脫衣服聲音，隨即撲通一聲，跳了進去。
夏澈緊張的抿了抿嘴，只覺得空氣中好像有什么東西在撲通撲通的響。
md，原來是自己的心跳聲……
他總覺得自己如果繼續保持這樣的心跳頻率，說不好今天就得死在這兒！
“你過來吧。”
姜瑜將自己埋在水里，只露出一個腦袋，悶悶的吩咐道。
夏澈按照她的指示，用毛巾小心擦拭著姜瑜洗好的部位，只不過，因為被蒙住了眼睛的緣故，夏澈或多或少，總會不小心觸碰到姜瑜嬌嫩的肌膚。
“雖然知道你并不是故意的，但是……”
“你要是多碰我一下，我就要咬你了，碰一下咬你一口，我咬死你。”
姜瑜磨著牙，讓夏澈絲毫不懷疑她話語的真實性，頓時倒吸一口涼氣，連聲道歉。
在用毛巾擦拭到姜瑜的大腿時，感受著毛巾下時不時有些凹凸不平的地方，很像是疤痕，這一發現讓夏澈一驚。
姜瑜手腕那里的疤痕，夏澈已經見識過了，想不到腿上居然也有？
“這個……”
夏澈不知道能不能問，但他心中已經有了點猜測。
“想問就問吧，你想知道什么？”
或許是因為赤誠相見的緣故，姜瑜沒有再害羞，態度也變得坦誠了。
“你的一切。”
夏澈小心擦拭著姜瑜的后背，輕輕道。
姜瑜沉默了，隨即有著一道淡淡的聲音，摻雜在升騰的霧氣里，飄飄渺渺，空空洞洞。
“我的人生……在十三歲那年剛剛啟封，就已經翻篇了。”
“我突然變成了殘疾，這雙腿，無論我掐也好，用刀割也罷，始終沒有丁點知覺，腿上的這些疤痕，都是我自己留下的。”
夏澈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被姜瑜伸出手指按住了，她繼續道：“你知道……在剛開始的時候，我為什么會被欺負嗎？”
“不是因為我變成殘疾了，而是因為我沒有媽媽。”
姜瑜自顧自的說著，語氣空靈而又平淡，像是在訴說一件和自己完全不相關的事情。
“或許是因為我命不好吧，媽媽在我剛殘廢的第二年就走了，剛殘廢的時候，媽媽會在學校照顧我，陪著我一起，那個時候……我并沒有被人欺負。”
“后來媽媽去世，奶奶年紀大了，不能太累，不能跟著我一起上學，媽媽不在了……我這雙腿什么都做不了。”
“我以前……在學校里是會吃東西的，我也很喜歡吃零食，但這畢竟只是以前了，沒了媽媽，我照顧不好自己，初中沒有無障礙廁所，有時候水喝多了，也沒辦法去解決生理問題，就只能憋著，然后憋不住了，就漏在教室里。”
“他們說我臭，說我臟，說我是個廢物。”
“沒錯，這些我都認的，全是實話。”
“你知道一開始在公交車上，我們兩個相遇的時候，我為什么前一秒還在和你聊天，突然就對你愛答不理嗎？因為當時欺負我的主力，就是那些想在班里其他女孩子面前露臉，得到她們好感的混混。”
“從一開始的嘲笑，變成了辱罵，再后來……變成了無止無休的欺負。”
聽著姜瑜仿佛在說一件和自己完全不相干的小事，語氣中的那一抹淡漠，讓夏澈心頭沉甸甸的。
輕輕舒出一口長氣，他沒有選擇打斷姜瑜，靜靜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