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樣,你可還記得當初本宮給你的那個度假山莊,就在城西。”
“母后厚賜,孩兒自然記得。”
皇后笑容愈盛:“是這樣,那個山莊還是當年你父皇賜給我的,十分不錯的休假勝地。
如今你皇爺爺的大喪結束,你也該好好休息一下了。
等此番回京之后,你就帶上你媳婦兒,還有寶釵黛玉她們,好好去休個假。”
賈璉有些意外,看了一眼皇后身旁,面帶羞赧的鳳姐兒一眼,而后笑道:
“母后的心意孩兒知道了,只是孩兒剛回京,衙門里還有許多事務需要料理,只怕還抽不出空……”
不等賈璉說完,皇后便打斷道:“什么抽不出空,衙門里的事難道還能有你身體重要?
你剛剛為國征戰回來,又為你皇爺爺的大喪忙了一個月。
別人不心疼你,我是你母后,焉能不心疼?
這件事你必須聽我的,什么事務,都沒有你的身體健康重要。
再說,那什么京營衙門,你不在京半年多,不也是好好的,哪里就缺了這十天半個月的?
你聽我的,好好休暇一番,調整調整心境,對你是有好處的。
朝廷宮里的事,有那么多大臣,還有昭陽和太子他們,出不了什么岔子。”
見皇后言之鑿鑿,且真心為他考慮,賈璉也不好繼續反對。
想著釵黛進門之后,確實沒來得及好好陪陪她們,要不然,就趁這個機會,好好彌補彌補?
于是恭然受命:“母后既這般說,孩兒遵命就是了。”
“呵呵呵,這才對嘛。”
皇后重新展顏,拉著鳳姐兒的手,拍著交代:“回頭你給我好好監視他,讓他好好度假,不許他陽奉陰違,偷偷辦公之類的。”
鳳姐兒忙笑回:“還請母后放心,我一定幫您好好看著他。
他要是陽奉陰違,我就立馬派人到您面前告狀,讓您收拾他。”
“哈哈哈,是了是了。”
皇后笑著,看周圍都是后宮嬪妃,賈璉一個男丁站在這里無趣,于是道:“好了,就和你說這件事。
你要有事就自去忙吧,這里有你媳婦兒陪著我,就不用你了。”
賈璉躬身一拜:“是。”
說完,掃了一眼這些寧康帝的妃嬪。
雖有幾個容貌姣好,但都不算太年輕了。
想來寧康帝的后宮,現在最年輕貌美者,莫過于元春。
可惜皇后讓元春在宮里服侍寧康帝,此番并未隨行。
修整畢,隊伍啟程。
臨上馬之前,賈璉遠遠看見,棚戶區賈家駐地一側,錦帽貂裘的賈寶玉,正圍著一個姑娘,鞍前馬后的討好。
那姑娘低眉順眼,欲拒還迎的,仔細一瞧,不是夏金桂又是何人?
“寶二爺,老太太叫你呢,該啟程了,馬上回京了。”
麝月走過來,滿臉戒備的看著眼前這個貌似柔順,實則她一眼看出是狐媚子的女人。
“哦,好……”
賈寶玉聞言,念念不舍的看著夏金桂,終于忍不住詢問:“敢問小姐芳名,不知何日能夠再見?”
夏金桂不語。她旁邊的丫鬟卻笑道:“我們小姐雙名,叫做‘金桂’,是我們老爺的獨女……”
“寶蟾,不可胡言。”
夏金桂呵斥自己的侍女,似乎責備她亂報自己的閨號。
然而賈寶玉卻是滿臉感激的對著她作了一揖,然后笑對夏金桂道:“好名字,果然人如其名,是個‘金貴’人。”
話剛說完,看見賈璉騎著高大白馬從他面前走過。
其左右侍衛,無不鮮衣亮甲,好不威武。
面對賈璉審視的目光,他下意識的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夏金桂也看見威武不凡的賈璉,臉上的紅潤都不覺散去,目光變得十分幽怨。
若有可能,誰不想當高高在上的皇妃。
遑論賈璉的人品才貌,如此吸引人。
奈何她爹都把她送上門了,人家卻不要,她也沒有辦法。
所以方才借著給各家府邸送飲品的理由,悄悄過來瞧看這位賈家二公子。
一看之下,倒也滿意,這才故作害羞的在這里,由著對方糾纏。
她目光幽怨,賈璉卻半分都沒有注意她,其目光全然在賈寶玉的身上。
尤其是聽賈寶玉拍馬屁說什么“金貴”,他心里差點笑抽了。
好啊好啊,既然你覺得好,那為兄更得好好成全成全你了。
就當是違背承諾,悄悄收用小表妹(晴兒)的補償吧。
然而賈寶玉當真喜歡夏金桂嗎?
卻也未必多喜歡。
他只是見到一個清俊些的姑娘,就忍不住想要親近,想要和對方說說話,一旦達成他心里就無比滿足。
他要是早些知道,這是他的無良堂兄,給他安排的坑。
他要是早些知道自己未來的日子會那般“悲慘”,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說出今日這番話的。
可惜世上沒有后悔藥。
在他被夏金桂偽裝出來的溫順所欺瞞的時候,他未來的灰暗生活,就是可以預料的了。
……
回到京城,賈璉慰勞了一番禮部和鴻臚寺的官員,便進宮來探望寧康帝。
時值四皇子和昭陽公主都在。
一見到他,四皇子便有些挑眉弄眼的,目光頗有些挑釁的意思。
賈璉沒有理會,上前叩見氣色看起來比半個月前好了一些的寧康帝。
“起身吧。”
寧康帝在昭陽公主的攙扶下坐起來一些。
“我都聽昭陽和蕭王說了,太上皇的喪禮,你辦的很不錯,辛苦你了。”
聽到寧康帝稱呼四皇子為蕭王,而不是太子,正上前給寧康帝揶被子的賈璉身形微頓。
卻沒什么表示,將兩側被子掖好,他十分自然的蹲在床邊,回話道:“這都是兒臣應該做的,算不得辛苦。
反倒是父皇,氣色比之前看起來好了不少,想來是快要痊愈了。”
寧康帝搖了搖頭,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賈璉,他下意識抬手,想要摸摸他的頭。
發現賈璉主動湊過去一些,他又止住了。
“聽說太子在皇陵的時候,當著眾大臣的面,和你商議要把太子之位讓給你,你又拒絕了?”
賈璉回頭看了一眼四皇子,其立馬“陰測測”的笑了起來。
“非是兒臣拒絕,而是太子之位,本就沒有相讓之說。
它是父皇賜給四弟的,任何人都不能夠覬覦。”
四皇子插話道:“你說的不能算錯,但也絕對不算對。
我要是違背父皇的意思,強行把位置塞給你,那你還可以這么說。
但是上次父皇可是親口說過的,這個太子誰當,我倆自己商量決定。
所以我找你商量,這可是奉旨行事,你這也能找話來說?”
見賈璉被他質問的塞口無言,四皇子露出十分欣慰的笑容。
就像是戰勝了一直想要戰勝的敵人一般。
看著這兄弟二人的模樣,寧康帝恍惚間想起了當年,他的那些兄弟們。
太上皇一生有近三十個兒子,但是眼下還活著的,只有不到十個了。
這還包括在高墻內的幾個。
又想起自己的長子和三子,心中明白不能再猶豫下去。
“他說的沒錯,你們兩個都是朕的兒子,誰都有資格當朕的太子。
既然你四弟覺得他當這個太子力有不逮,愿意讓賢。朕決定,改立你為太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賈璉退身跪下,急切道:“還請父皇三思,傳承有序,乃國之根本。
若是亂了傳承順序,只怕遺禍無窮。”
寧康帝面色陰沉下來。
過了片刻,他方問道:“傳承有序?你這般說,是想強調,你雖名為朕的皇兒,但實則非朕之血脈?
還是說,在你心里,根本就沒有將自己看作朕的皇兒,將朕,當做你的父皇?”
“還請父皇息怒,兒臣絕無此意。
兒臣,兒臣只是……”
“夠了。朕意已決,你無需多言。”
寧康帝焉能不知道賈璉的顧慮?
畢竟這一兩年間,他試探考驗賈璉,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賈璉對他心懷戒備,也是正常的。
倘若賈璉也像四皇子那般神經粗大,他也不會做這樣的決定了。
于是寧康帝也不想再陪著賈璉做戲,直接吩咐戴權:“讓趙東昇他們進來,然后宣旨吧。”
隨著寧康帝的吩咐,不一會兒就見內閣五位大臣以及北靜王,從殿外進來。
而這個時候的戴權,已經從龍榻之首的暗格中,取出了一道圣旨。
待眾人跪下,戴權方高聲宣示: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朕惟皇儲,國本攸關。
皇嫡子璉,日表英奇,天資華美,文武俱備,孝悌謙恭。
是以袛告天地、宗廟、社稷:
茲授冊寶,立為皇太子。
其務:
勤學明德,孝友肅邦;
敬天法祖,仁民愛物;
以邦國之任為己任,以萬民之心為己心。
布告中外,咸使聞之。
寧康八年九月初三日。”
戴權的聲音,尖銳而高亢,在這安靜的養心殿內,能夠清晰的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自然也包括賈璉。
他低著頭,掩飾自己內心的激蕩。
這個上下幾千年,無數男人的究極夢想。
如今,終于是要被他實現了嗎?
心中的激動和喜悅,無以言表。
也不能言表,他低著頭,似乎沒有發現戴權已經念完了圣旨。
直到手臂被旁邊的四皇子肘擊了兩下,直到戴權提示的聲音響起:“太子爺,接旨謝恩吧。”
賈璉如夢初醒一般,慌忙雙手舉過頭頂,接過這重若千鈞的圣旨。
然后捧著,對著龍床上的寧康帝納首拜道:“兒臣領旨謝恩,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
寧康帝的臉上,露出久違的一絲笑容。
看見趙東昇等人欲上前拜見賈璉,他緩緩道:“趙卿,新太子冊立大典,朕就交給你了。
好了,你們都下去吧,朕和太子,還有些話要講。”
趙東昇等人心情也很激蕩,沒想到寧康帝居然真的會舍棄自己的親生兒子,改立賈璉。
這對朝廷,對天下而言,無疑都是一個好事。
因為這代表著,自寧康帝之后,皇權能夠十分平順的交接下去,而不至于產生不可避免的內耗。
之前說實話,雖然沒有太多人以為賈璉會謀逆。
但是賈璉的年紀、功勛擺在那里,對除了他之外的任何繼任之君來說,都是不可忽視的威脅。
而以賈璉在軍中乃至帝國的巨大影響力。
不論是他被除掉,還是他謀逆上位,可以預料都會是對帝國造成巨大創傷的大地震。
而今好了,有了寧康帝的認同,賈璉便是名正言順的明日之君。
再無任何人,能夠威脅賈璉的地位。
如此一來,本朝或許會成為權力交接最平穩的一朝。
而對趙東昇本人而言,他更是明白,寧康帝讓他籌備太子冊立大典,是給他向新君靠攏的機會。
一朝天子一朝臣。
雖然以前關系還不錯,但是畢竟他是寧康帝的首輔。
將來賈璉還會不會用他,得看他自己的本事。
于是欣然領命,籌備后續相關事宜去了。
內閣大臣們離開之后,寧康帝對昭陽公主和四皇子道:“你們也退下吧。”
“是。”
待殿內只剩下彼此二人,賈璉捧著圣旨,目泛晶瑩的再次跪在床前,聲音激動:
“父皇待兒臣之心,兒臣萬死,亦不知該如何報答。”
或許是沒有外人看見了,寧康帝終于抬起手,摸了摸賈璉那被晴雯梳的十分縝密的發髻。
見賈璉如此動容,他笑道:“好了,這也是你應得的。
你我雖非親生父子,但這么多年下來,你我名為君臣,但朕心里,早已將你視作自己的孩子。
若不然,朕也不會讓你過繼到皇后的名下。
而你對朕的忠心,朕也看在眼里。
希望你從今往后,也在心里,把朕當成你的父親。”
賈璉連連點頭:“在兒臣心里,父皇不單是一位明君,更是兒臣心里最尊敬的長輩,也是,唯一的父親!”
寧康帝微愣,旋即明白賈璉要表達的意思。
于他而言,傳位給一個非親生的人,有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
那就是在他百年之后,繼位之君,在他和其親生父親之間,會如何選擇?
若是別的情況就罷了,不過是多一個“太上皇”而已。
賈璉這種情況是最要命的。
他是太上皇的遺孫,其若是在他百年之后,追認其自己的親生父親。
那他就悲催了。
在不明真相的人眼中看起來,正統倒像是太上皇,到其父親,再到賈璉。
而他寧康帝,反倒像是孤零零懸掛在宗譜邊上的異類。
賈璉最后強調的那句話無疑是在告訴他,他是其唯一認可,唯一承認的父親。
其實在這一點上,寧康帝自己倒是不怎么擔心。
雖然賈璉曾經以“孝”為名,出現在他的視野。
但是賈赦是個什么樣的東西,他還是清楚的。
經過這些年對賈璉的判斷,基本不用鑒別,他就能明白,賈璉對賈赦表現出來的孝,只是迎合世俗,為了更好的生存而已。
所以他并不擔心將來會被賈赦擠掉位置。
事實上,就算將來賈璉將他生父抬出來,想要和他并列什么的,他除了感覺有點惡心之外,也不會有什么威脅的感覺。
太上皇生前連多看一眼都懶得的貨色,能被史書提一句,都是全賴他有個好兒子。
沒有在這一點上浪費唇舌,他緩緩道:“朕已經命戴權,將泰園收拾出來。
往后朕會搬到泰園靜養。
軍國大事,朕就全權委托于你。
望你好自珍重。”
賈璉忙道:“這如何使得。
父皇還是在宮中靜養吧,如此不但兒臣等人方便探視,宮中御醫也能更好的為父皇調養龍體。”
泰園賈璉也知道,是皇家最頂級的院宇之一。
就在皇城之內。
據傳是當初太上皇,為自己的生母建造的,耗資巨大。
如今已經閑置多年,單用來放置一些皇家珍寶。
不知道寧康帝忽然想要搬過去,是何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