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你去赤亭渡。”
沈栩安道。
兩日后正是二月初三,而滁州到赤亭渡也正好需要兩日。
楊韻重新睜開眼,點了點頭,說:“你不來,我一個人還真要費點兒功夫,多謝了。”
“你我之間不談謝。”沈栩安單膝跪在張良身邊,將人背起來,“那日我不告而別……”
“好了,你自然有你的理由,不必解釋。”楊韻扶著墻壁起身,輕拍了沈栩安的肩膀兩下,“現如今你我重新站在一邊,把精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便是。”
檐角銅鈴突然齊聲碎裂。
楊韻按住沈栩安肩膀急退三步,兩人剛才站著的地方已經釘滿淬毒銀針。
長街上。
轎中人飛身而出,手戴赤金護甲穿透雨簾扶搖直上,竟將小樓的柱子抓出五道深痕。
“你帶著——”
沈栩安突然噤聲。
因為他余光看到,張良脖頸暴起的血管下,竟有活物蠕動的痕跡。他猛地撕開張良的衣襟,只見其皮肉之下已經糾纏成了一片,那些蠕動著的蠱蟲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似的,正鉆開張良的皮膚。
瓦片碎裂聲迭起。
十數名紅蓮教眾踏著紙傘躍上屋檐,傘骨間彈出的銀絲瞬間結成天羅地網。
沈栩安只得先放下長臉,提劍橫掃,斬斷的銀絲卻化作毒蟲撲面。一旁的楊韻見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甩出袖中火折,烈焰觸到蟲身竟燃起幽藍磷火,映出對面閣樓窗內周邶含笑的臉。
“帶他先走!”
楊韻高呼。
可張良卻突然暴起,扼住了沈栩安咽喉。
他眼睛里沒了眼仁,只剩下了眼白,一張嘴,舌頭居然裂開,化作了好幾條分開舞動的紅蛇。
轟!
小樓欄桿倒塌了一大片。
轎中人赤足踩在銀絲上,靛青色紗衣下隱約可見腰腹處的三眼虬紋。他輕笑了聲,指尖金鈴輕晃,勾唇道:“那丫頭就是為了你丟了性命?真是笑話。”
隨著這鈴聲,張良手中力道更大了幾分。
只是沈栩安更狠,直接揮劍砍斷了張良的手,且有所提防地避開了張良傷處噴薄而出的鮮血。那血濺落在地上,居然滋啦滋啦直響,血泊里似乎還有什么東西在涌動。
殺人不成,張良抽搐著用僅剩的抓向自己心口,五指一勾,直接穿透了胸膛。
“張良!”
楊韻聲嘶力竭地吼道。
張良砰的一聲倒在地上,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扭頭去看楊韻,無聲地張了張嘴,沒能交代遺言。
“居然自殺了?倒也是個漢子。”轎中人托腮,似有些無聊地打了個哈欠,說:“楊司馬,方才周家老爺給了你兩條路,我也給你兩條路,如何?”
沈栩安的劍鋒破空而至,卻在觸及紗衣時被那人輕身躲過了。
“很著急?”
轎中人眉眼含笑,對沈栩安的攻擊毫不在乎,“我認得你,上京沈家的郎君,金枝玉葉,沒想到身手如此了得。”
“紅蓮教為害一方,今日我便替天行道除了你這妖人!”沈栩安轉腕,長劍劃開了雨水,寒芒閃過的地方凌厲至極。
然而那轎中人躲閃得實在輕松,仿佛是在逗弄沈栩安似的。
“兩條什么路?”
楊韻問。
她聲音不大,但足以傳遞出去。
轎中人那染著丹寇的手指遙遙點了楊韻一下,笑吟吟地說:“還是楊司馬知趣,這兩條路嘛……自然是,你殺了他,或者我殺了你。”
他——
指的是沈栩安。
“為什么是他,他才剛來,什么都不知道。”楊韻問。
“因為我高興啊。”轎中人又打了個哈欠,赤著的足踢飛沈栩安的劍,另一只腳旋踏出去,正好踹在沈栩安胸口,把人踹得連連后退,“最金貴的郎君死在泥濘之中,這多有意思。而且,你要是殺了他,不正是入我教門的投名狀?”
“沒別的選擇了?”楊韻又問。
“有啊。”轎中人媚眼如絲,幾個點縱來到楊韻面前,纖細的手指輕抬起楊韻下巴,柔聲道:“讓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幫我解了赤亭渡的秘密,我或許可以考慮饒你一命。”
“他的命呢?”楊韻的目光落在了沈栩安身上。
沒了劍,一旁的教眾已經擁上去,紛紛將武器對準了沈栩安,逼得沈栩安不敢輕舉妄動。
“他……”
轎中人湊近楊韻,眼底的興味轉為了震驚,而后帶了幾分興趣地說:“你若想要留他性命,也不是不行,端看你能不能準時破解赤亭渡了。”
紅蓮教自己的人都不知道赤亭渡藏著什么?
還是說……
赤亭渡其實也跟蒼云圖有關?
似乎……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楊韻深呼吸了一口氣,后退半步,脫離那轎中人的手,沉聲道:“行,我答應你,待會兒我就趕往赤亭渡,盡我所能地解開赤亭渡的秘密。”
“我跟你一起。”轎中人撫掌笑道:“別想著偷奸耍滑哦,楊司馬,我知道你機敏聰慧,但只要讓我發現你有一星半點的異樣,我便驅動你身體的噬心蠱。縱使你喝了那丫頭的血,被噬心蠱吞噬也只是時間問題。”
“好。”楊韻點頭。
如此四周的紅蓮教眾才收起了武器,他們來得張揚,去得卻很是隱秘,轉眼間消失在了昏暗的雨幕中,若不是一地殘骸,仿佛這里沒有發生過一場械斗似的。
對面閣樓的周邶也到了街上。
“你要放他一馬?”周邶不悅地問。
“你沒資格指揮老身辦事。”轎中人眼尾一吊,冷眸掃向周邶,“你還是回家去管教管教你那廢物兒子吧,若不是他生事,何須老身現身?”
老身?
難道……
“你是三眼婆婆。”楊韻道。
轎中人咯咯笑了幾聲,回過頭,眼底卻如寒冰一般,說:“的確是個聰明人,居然幾下就猜到了老身的身份,但我勸你收起你那點兒聰明勁,老身不喜歡太聰明的人。”
又對周邶說道:“把這里收拾好,讓你那七弟找個合適的借口,赤亭渡解開之前,不要有消息從滁州走漏,否則……你知道會是什么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