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后來明霜作為鬼修的才華得到眾人驚嘆之時,端商也仍未將她收歸門下。
“虛名而已,師徒還是什么,重要嗎?”
端商盤腿坐在一條小船的船頭,用小爐子煮茶,明霜站在他身后,為他撐開一柄紙傘,遮住綿綿細雨。
她衣上的血色,已淡去了,只在裙擺還有未褪的殘紅。
雨絲細看呈赤灰色,落在船篷上,將竹席腐蝕得露出一個個細小坑洞。
明霜面無表情:“不重要的話,你也可以叫我師父。”
端商搖頭晃腦:“你越來越不可愛了,這嘴巴跟妙音一樣,專門會懟人。”
“妙音說了,這次你若是回去遲了,要罰你給她帶杭州的老字號'落玉盤'琵琶回去。”
端商嘖嘖有聲:“凡間的東西,有什么好?給了她那些玉蠶絲、天蜘絲,還不知足。”
他又抬眼望望天:“剛出萬魔大荒不遠,就已經這樣了,杭州一帶,還有沒有活人,亦未可知。”
明霜聲音冷了:“若是我仇家糊里糊涂的沒了,我不能親手報仇,我就——”
“你就辱罵我?詛咒我?生生世世纏著我?”端商看她氣得更白的臉色,勾唇一笑,“好了,就算他們死了,我也保證,去閻羅帝君那里走一趟,將他們搶來給你處置,好不好?”
明霜臉色緩和了些,問:“你先去北地,還是先去京城方向?”
“都可以,京城有殺生天魔,北地有邪色天魔,都是我的目標。”
“那,先去京城好不好?”
“哦?京城也有你的仇人?”
“是我父親當年的仇人,若不是他害了我一家流放北地,也不會有后來的事,我要殺了那個仲一良,拿他的頭顱去北地,再殺別人,一起放在我親人墓前祭拜他們。”
“好,那我們就先去京城。”
七日后,京城首輔仲一良府中發生無頭滅門血案,全家上下兩百七十余口,無人生還。
十日后,京城中萬人夜半身死,死因不明,西郊莫愁湖底血色翻涌,巨浪拍岸,腥臭滔天,恐怖的嘶吼聲在京城上空回蕩。
而面對慶淳帝惶恐的詢問,玄女宮的回答只是:天定劫數,順其自然。
直到后來京城被北蠻妖族大軍蕩平,人們也仍未知這兩樁潑天奇案的根由,只當是妖族的手筆。
只有道宮部分高層才知道,這是魔尊端商與他手下厲鬼造下的殺孽。
松塔莊外,兩界山上的無碑野墳前,數不清的骷髏頭壘成小山一般,與圣人史上描寫的“京觀”異曲同工。
已褪去衣上最后一絲血色的明霜走到墳前,素衣如披孝。
她纖白的手指向火堆中添著紙錢,火光映照之下,明霜的身體仍有未凝實之感,像是鏡花水月般的幻影一般。
端商嘆一口氣問她:“報完了仇,是不是有點空落落的?”
明霜輕輕點頭。
端商露出一點笑意:“那么,繼續跟我一起,絞殺天魔?有事做,就好些。”
“嗯,也算是為天下百姓,盡一分力。”
明霜飄飄蕩蕩走到他身前:“等到將妖魔蕩盡,我想留在人界,幫助那些和我一樣的苦命人,不再受欺侮,好嗎?”
端商臉色沉了下來:“你不肯陪我回萬魔大荒了嗎?”
“商青槐將契約轉給了你,你若不肯放我,我也沒有辦法。”明霜平靜道。
“若沒有這契約,你是不愿陪著我的,是不是?”
明霜輕輕搖了搖頭:“你很好,對我一直很好,幫我報仇,助我修行,我是愿意陪著你的,只不過……”
“只不過什么?”
“只不過,我不想一直做鬼。”
端商聽了怔怔:“青槐說你當初舍生極果斷,我以為你不在意這個。”
明霜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為報仇,我愿意做厲鬼,做鬼修,做什么都可以……但是往后漫長歲月,若只能以不見天日的鬼身存于世間,我是不愿的。”
端商咬了咬牙:“你想要做人,我可以幫你尋肉身奪舍,你喜歡什么樣的都可以。”
明霜憂傷地笑了:“那不一樣。我想在世間積德行善,攢夠功德,才好入輪回,轉世投胎,做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然后……”
她用自己虛幻的手牽起端商的手:“然后,才能坦坦蕩蕩,陪在你身邊。”
端商低頭望向她眼底,似乎終是懂了些什么,他默不作聲,也只是虛握著她的手,久久無言。
光陰流轉,妖亂姜殤已成定局,道宮終于在終南掌門血諫之下,決定廢除“筑基不入凡塵”的規矩,七神門下相約降世,蕩平了肆虐人間的妖族,無論兇妖、五仙或依附它們的北蠻人族,盡被趕回了故土,且死傷慘重,再無力走出那片土地。
而在道門刻意忽視的角落,端商已相繼誅殺了四大天魔其三,只剩最后一只妄語天魔仍在逃竄。
而這一天,它終是被捕捉了形跡,端商步履悠閑地從巨大的城門洞下走入城池。寬闊的主路上,所有人都蜷縮在建筑的陰影里,盯著他瀟灑的影子。
除了他和它,沒有人敢發出任何動靜。
妄語天魔漆黑巨大的影子覆蓋著城池的上空,兩只猩紅瞳孔恨意滿滿地盯著下方的端商,虛張聲勢之下掩蓋著心虛與奸詐。
端商含笑道:“你是自裁,還是非要勞我動手?”
妄語天魔并不答他,刺耳地尖嚎起來,那能扎痛人耳膜的叫聲傳到城中百姓耳里,化作了一聲聲極具煽動力的陰暗低語:
“這人是來殺掉你們這些被種了魔種的人的。”
“你們都被污染了,不會被拯救,也不會被放出這座城……”
“不殺他,你們就只有死路一條!”
“殺了他,殺了他吧……不然就會被殺……”
一雙雙隱在黑暗中的眼睛也發出了紅光,一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凡人,紛紛舉著菜刀、木棍這樣簡陋的武器從陰影中站了出來,面露兇相地走向端商。
端商取下背著的紙傘撐開:“明霜,幫我攔住這些人。”
“好。”
明霜從傘下現身,看起來素白、單薄而伶仃的身影,迎向了那些失去理智,如困獸般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