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千抬了抬眼,停止運氣。
一個五六歲的紫衣小少年正扒拉著門框,偷偷朝里頭張望。
“這是誰?”
“小公子,噓!”
跟著他的小廝都快嚇暈了。
只有王爺和王妃的客人有資格被引到前廳招待。
王爺不在,那就是王妃的客人,要是一會沖撞了王妃的客人該被問罪的又是他了!
黎言目不轉睛地盯著坐在椅子上的少女,黑眸里充滿了探究和好奇。
他心里忍不住想到上回看得話本,這大抵就是里頭像天妃一般的美人吧!
黎言忽然眼尖地發現黎千手上握著塊木頭牌子。
這不是他大哥的令牌嗎?!
他求了大哥好幾次讓他拿出去給齊家那小子炫耀,大哥都沒同意!
黎言縮回腦袋,拍了拍小廝,示意他俯身。
小廝彎腰,黎言附在他耳邊道:“你把我托起來,我想看清楚她手里的牌子。”
小廝不情愿,黎言威脅道:“快點!不然我就告訴母妃你不聽我的話!”
小廝嘆了口氣,認命的蹲下來,讓黎言騎到他脖子上。
黎千閉著眼,門外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進了她耳里,她悄悄把手里的令牌轉了個向。
大哥?這令牌若是這小胖子他大哥的,那她麻煩就大了。
黎言在門外,依然看不清令牌的樣子。
他咬咬牙,讓小廝往前走。
還是看不清。
“跨過去!”
黎言正是胡吃海喝的年紀,敦實的身子壓得本就瘦弱的小廝搖搖晃晃。
小廝抬腿,一腳跨過門檻,另一只腳顫巍巍的,遲遲不敢跨過去。
兩個人一起搖搖欲墜,黎言滿心滿眼都是令牌,壓根沒注意到小廝已經憋得滿臉通紅。
從遠處款款而來的端王妃,一個抬眼看見這一幕,差點心臟驟停。
她捂著胸口,指向前方:“快,快去……”
秋梨不解,順著端王妃的手看過去,瞬間瞪圓了雙眼。
小廝一鼓作氣,準備跨過門檻。
剛把后腿抬起來,一陣天旋地轉,連帶黎言一起往前栽去!
說時遲那時快。
黎千不知何時睜眼,一個閃身單手接住了往下栽的小胖子,又順手拽住了小廝。
入手沉甸甸的,黎千差點脫力。
這具身體常年不鍛煉,太弱了,身上的撕裂傷一扯,黎千整個人痛得額頭冒汗。
她咬牙,硬撐著把黎言穩穩地放到地上。
黎言愣在原地,小臉上布滿的驚恐還未褪去。
“我的兒!可嚇死為娘了!”
端王妃人未到聲先至,語氣急切,但依然沒忘了維持儀態。
一進門就顧著檢查黎言身上有沒有受傷,順勢把一旁的黎千當成了透明人。
黎言緩過神來,“娘,我沒事。”
他又指著黎千道:“是這個神仙姐姐接住了我!”
端王妃一頓,緩緩看向黎千。
出乎她的意料,眼前的少女落落大方,沒有半分她想象中的小家子氣。
好一個神仙姐姐,樣貌的確極其出眾,恐怕天底下能與之一拼的,只有皇宮里的解貴妃。
但不知為何,端王妃總覺得眼前的少女有點熟悉。
端王妃掃了一眼秋梨,秋梨立刻會意,哄著黎言出去了。
黎千語氣平淡:“王妃娘娘。”
端王妃頷首:“坐。”
黎千坐下。
端王妃坐在主位,習慣性地拿起茶杯,入手冰涼,打開蓋子一看,里頭根本沒茶水。
她蹙了蹙眉,又把茶杯放回原位。
黎千率先開口,直切主題:“娘娘還記得我母親對您的救命之恩么?”
端王妃一愣,看向黎千的目光少了幾分敷衍。
“自是記得,你娘過世后,我每年都會親自去祭拜,也始終欠著她這份恩情未還。”
這句話避重就輕,黎千心下會意,端王妃會還這份恩情,但壓根不想承認婚約一事。
端王妃看得出眼前的少女是個聰明人,如果不拿婚約說事,有什么困難,她不會吝嗇于伸出援手。
黎千不咸不淡道:“娘娘宅心仁厚,知恩圖報,我娘在天之靈,也會安息的。”
端王妃無意再與她拉扯,直截了當道:“你想要我幫你什么?”
黎千搖搖頭,“我并不想娘娘幫我什么,而是想要娘娘履行十五年前的承諾。”
端王妃面色陡然一變,還惦記著婚事,原來是個蠢貨!
她冷笑一聲,站起身來,準備開口送客。
但黎千下一句話響起,又讓端王妃坐了回去。
“十五年前,娘娘曾經說過要在及笄時收我為義女,我想請娘娘履行這個承諾。”
她直直望向端王妃,漆黑的眸子里閃爍點點星光。
端王妃的怒火像被一盆涼水澆滅,又順帶澆了她個透心涼。
她沉默半響,緩緩開口:“好!今后,你就是我和端王的義女。”
救命之恩,以此相抵,并不過分。
兩相抉擇,世子的婚事重要太多,總歸偌大的端王府多養一個閑人綽綽有余。
端王妃思索片刻,又道:“我會讓人收拾出一處院子,作為你在王府的住所。”
既是義女,就要多和王府走動,才能坐實了義女的身份。
畢竟安樂伯府跟何氏都還和烏雞眼似的盯著這樁婚事,省得到時候傳些風言風語出來。
認為端王府拿這個說辭糊弄承諾好的婚事。
黎千毫不意外端王妃會同意。
此舉有利無弊,既不會讓端王妃落下個忘恩負義的名聲,世子又不必娶常清。
義女是要上族譜的,一旦上了族譜,和世子就是同宗的族兄妹,不可通婚。
但安樂伯府是徹底回不去了。
何家也不可能善罷甘休。
她那一腳把何氏的娘家侄子干成了半殘廢。
黎千冷著臉道:“義母,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端王妃道:“你說來便是。”
黎千道:“我繼母的娘家侄子想輕薄于我,我把他廢成了閹人,只怕安樂伯府是回不去了。”
每個字端王妃都聽得懂,但組合起來,卻又像天書一樣。
好一會,她才反應過來,仔細打量黎千,目光中透露出不可思議。
“可有何人看見是你做的?”
“未曾有人看見。”
端王妃點點頭,區區一點小事罷了,若是安樂伯府找上門來,她抬手就可擺平。
“那你往后便留在府中罷,不必回去了。”
黎千起身,向端王妃深深行了一禮。
“還請義母賜名!”
端王妃又是一愣,而后笑了起來。
這是要和常家徹底斷絕關系,也罷,看在她還幫了言兒,就滿足她這點要求。
端王妃想了想,斟酌道:“就取燕燕于飛,差池其羽。黎羽,如何?上族譜也用此名。”
燕子飛上青空,舒展羽毛。
端王妃是用了心的。
黎千露出笑容,趁熱打鐵:“黎羽謝過義母。”
以這具身體目前的功力,廢了何寶駿都還得緩上半天,完全不足以和任何人對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安樂伯府拿常清的婚事作祟,她會很麻煩。
只能暫時借端王府一避,有端王府在,安樂伯府就沒法拿捏常清。
而端王妃顧及名聲,亦不會苛待她,養好了這具身體,才是她最大的本錢和底牌。
端王妃話鋒一轉:“世子在朝中任職,平日甚少回王府,待他回來后,我讓他替你尋一門好親事。你出身雖不高,但如今背靠王府,我也不會虧待了你去。”
言下之意便是,讓黎千不要妄想端王世子,云泥之別,她自當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