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何氏細細地修剪著一盆月季,剪去枯萎花瓣,留下半焉不焉還能看的。
“娘——”
一道粉色身影火急火燎地沖進來,常玥尖銳的叫聲打破了寧靜。
何氏皺眉,放下剪子,想呵斥常玥兩句,卻被常玥打斷。
“娘,我看見常清了!她還活著!她還沒死!”
常玥瞪著眼,滿臉難以置信。
短短一句話在何氏心中掀起了駭浪,但何氏轉念一想,卻又覺得簡直是天方夜譚。
何氏拉過常玥的手,安撫的笑道:“定是你看走了眼,日思夜想著世子,把自個兒都給繞糊涂了。”
若是往常,聽到這話的常玥,定會嬌羞著掩面,但今日卻一反常態。
常玥抽出手,用力抓住何氏的肩膀,驚駭道:“常清真的沒死,娘你相信我!世上不可能有第二個長著那張臉的人!她不僅沒死,還騎著一匹馬在朱雀街上!”
何氏吃痛,放緩了語氣,試圖說服常玥:“不是娘不信你,但你仔細想想,那天火勢盛大,常清一個弱女子怎逃得出來?就算她僥幸活下來,離開伯府又怎能活得下去?”
常玥依然不屈不饒,堅定道:“常清還活著!我親眼所見,不會有錯,她就算化成灰我都認得出她來!”
見女兒如此篤定,一絲猶疑浮上何氏心頭,不信也信了三分。
“既然如此,為娘便與你帶著府上的人一同去朱雀街,若看見常清,便把她抓回來,總歸她是安樂伯府的人,無人能置喙”
“多謝娘!”
狠意彌漫心頭,常玥死死揪著帕子,她絕不讓那個賤人回來搶世子!
何氏拍拍她的手,凝重道:“事不宜遲,咱們即刻便動身?!?/p>
無論是不是常清,她也得親自看上一看,才能放下心來。
黎千自是不知她已被人盯上了,就算知曉,也不屑一顧。
哪怕輪回個八百載,安樂伯府在她眼中也如同草芥。
皇城腳下,朱雀長街,有一處聞名京中的小倌館,曾經一度讓倚紅樓開不下去。
南風館中聚集了各色長相出眾的風塵男子,撐起半邊天的頭牌尤安靠著一曲鑄劍舞,更是俘獲了大長公主為他千金一擲。
匾額下,一穿紅戴綠的鴇爺坐在門前,閑來無事,搖晃著竹扇。
他閑閑四處看,一眼便注意到了不遠處,牽著白馬的少女。
仔細打量,無論是衣著還是牽著的馬,都非凡品,定是大戶人家的小姐。
鴇爺扶著腰起身,今日要來個大主顧。
黎千牽著馬,立在南風館前。
素白棉裙遮去了她玲瓏身段,長發僅用一根紅發帶束起。
素凈中帶著一抹艷色,如雪中巋然不倒的紅梅。
鴇爺愈發覺得這是個出手闊綽的主,笑容滿面的迎上去:“客官……”
黎千打斷他:“找尤安。”
鴇爺笑的愈加真誠,果真是大主顧。
但他笑的臉都快僵了,也沒見黎千掏出銀子。
黎千瞥了他一眼,冷聲道:“還不帶路?”
鴇爺壓下疑惑:“客官,按照咱南風館的規矩,得先給銀子呀。”
看她這副打扮,實在不像掏不出銀子的,興許是沒來過不懂規矩,聽旁人說了一嘴便慕名找尤安來了。
“沒錢,先賒賬。”
鴇爺笑容一僵,冷下臉來:“沒錢來這湊什么熱鬧?還不快……”
一塊雞翅木令牌糊住了他的眼,鴇爺的話音夏然而止。
皇城兵馬司五個字一出,任鬼也要哭嚎。
“我乃皇城兵馬司指揮使親衛,現在能賒賬了么?”
黎千收回黎宴的令牌,一臉淡然。
鴇爺露出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所有消費全記小人賬上,還望大人恕罪?!?/p>
“帶路。”
“是是,大人里邊請。”
二樓閣臺上,男子歪歪斜斜地倚靠在閣臺欄桿處。
墨色綢緞褪至臂彎,他面若白玉,滿頭長發黑到發紫,松散地披在半露肩上。
尤安目光落在樓下的白馬上,輕笑一聲,方才那一幕,甚是有趣。
鴇爺不敢造次,畢恭畢敬的引黎千進了南風館。
一樓大廳左右兩排皆是食案,中間設有戲臺,此時四周落下紅紗帷幔,遮去了戲臺。
京中上下皆知大長公主肯為男色一擲千金,卻不知這南風館幕后東家是千秋郡主。
銀子繞了個圈,右手出左手進。
千秋郡主深諳,有時想探聽情報,不一定非要撬開朝中官員的嘴,從他們的夫人或寵妾口中聽來,也是一樣的。
黎千四處打量,南風館從前一概由銀喬打理,她只負責出銀子。
今日來這的目的,是因大長公主身邊的女官綺云在每月的十六,都會準時來這消遣。
而要去地下錢莊救人,光憑她目前的功力,甩不開追兵,她需要借用大長公主手下的禁軍來斷后。
只要見到綺云,就能見到大長公主。
如果她沒記錯,綺云最喜歡的便是尤安。
“尤安何在?”
鴇爺道:“小的這就去請.......”
話音未落,身后便傳來清洌的聲線:“貴客已至,尤安豈敢不來相迎?”
黎千轉身,撞進了他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中,波光瀲滟。
藍顏禍水,四個字浮現心頭。
黎千瞇起眸子,難怪綺云喜歡。
尤安輕柔道:“可否相邀小姐,與尤安共賞鑄劍舞?”
“聽聞,這鑄劍舞是你獨創,怎么還需看他人舞?”
黎千冷淡。
“臺下觀賞,可臺上舞劍之人,亦在欣賞這鑄劍舞之靈。”
尤安背著外頭日光,雙手籠在袖中,眉目含笑。
“鑄劍舞并非尤安所創,而是舞中之靈,選擇了尤安,授予尤安?!?/p>
黎千忽地笑了,“能言善辯,那便讓我開開眼。”
尤安報之一笑,擊了擊掌。
接到指令,臺邊小廝開始奮力拉動粗繩。
環繞戲臺的紅帷幔緩緩升起。
戲臺上架著一把青銅劍,古樸而又莊重。
尤安一言不發,直直飛身上臺,長袖翻飛,抽出青銅劍。
戲臺之上,幽光隱現。
鑄劍者,踏星步而入。
他身姿若松,凜然而立,手中劍坯,寒芒未綻,似潛龍在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