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dá)坂”是高山的隘口。獨庫公路穿山而建，一路要翻越四個高海拔達(dá)坂。
鑒于倪女士有高反前科，姜南很謹(jǐn)慎，提前備好了充足的氧氣瓶。之前已經(jīng)翻過海拔三千二百米的鐵力買提達(dá)坂和海拔兩千七百米的圖蘭沙拉達(dá)坂，倪女士表示適應(yīng)良好。
現(xiàn)在的玉希莫勒蓋達(dá)坂又是三千二百米，攀升途中兩個老太太說這話就開始?xì)饩o。不用姜南提醒，倪女士嫻熟地拿出氧氣瓶來，和李老太一人一瓶抱著吸氧。
幺妹扭頭看見，松了口氣。
“謝謝。”她小聲說，“之前翻山奶奶就暈過，把好心載我們的大叔嚇壞了。”
姜南含糊地應(yīng)了聲，雙手緊握把手，小心翼翼地貼著隧道邊沿行進(jìn)。近兩公里的無照明隧道，行至半途世界已是伸手不見五指，能看清的只有車前燈照亮的一小片區(qū)域。忽而眼前又是燈光一晃，是對面有車呼嘯而過。
心驚肉跳地駛出隧道，姜南長吁口氣，激動程度不亞于盲人重見光明。
就像從夏天駛?cè)攵臁＿M(jìn)隧道前，覆著雪頂?shù)娜荷竭€是綠色的。到了隧道北邊，山色變成肅殺的青灰，積雪也近在眼前。
隧道出口有一片停車區(qū)，不少游客都在這里休息。小房車停下來，給攀爬陡坡后滾燙的水箱降降溫，也讓跳動過速的心臟緩一緩。姜南借了兩件沖鋒衣給幺妹祖孫穿上，要她們下車活動活動。
流動洗手間前，幾個游客正聚在一起吐槽隧道的簡陋和危險，繼而上升到沿途衛(wèi)生間又少又臟，加油站和充電樁永遠(yuǎn)排隊，還有這條破路，這么窄，路面又不夠平整，居然還要收二十塊錢過路費。
“吃相太難看。不過誰讓這幾年新疆旅游火……哎！你朝哪潑呢長沒長眼睛？”一人正在發(fā)表高見，突然被潑濺過來的水打斷了。
幺妹捏著水壺一聲不吭，臉色比對方還難看。
茶水潑在地上，除了驚嚇并沒有造成什么損失。姜南正想替小姑娘說聲抱歉，李老太已經(jīng)發(fā)話了：“幺妹，道歉。”
幺妹緊抿嘴唇，仍是一聲不吭。
“幺妹。”李老太又重復(fù)了一遍，聲音沉了下去。
幺妹朝前走了兩步：“對不起。”
游客很大度地擺擺手：“小孩不懂事，下回注意就行。”
“我……”幺妹局促地拽了拽不合身的沖鋒衣，“我是小孩子，可我知道玉希莫勒蓋的意思，你們知道嗎？在蒙古語里，這個詞的意思是黃羊也爬不過的山嶺。”
她說的普通話也帶著西南方音，腔調(diào)板正得像在課堂上回答問題。逗得那幾個游客笑起來：“哦，那你還知道什么？”
“哈希勒根的意思是老鷹不想飛過，鐵力買提的意思是不可逾越，圖蘭沙拉是濕漉漉的石頭堆。”幺妹一板一眼地說，“這些地方都在高山上，從前根本沒有路，到處都是懸崖峭壁，一年八個月都是冰天雪地。要修路是很難，很難的。是很多人，花了十幾年，才在沒有路的地方炸出了這條路。我認(rèn)為……”
小姑娘抽抽鼻子，深吸一口氣，大聲說：“你們不應(yīng)該說這條路的壞話！”
說完，她像用盡全部勇氣一般，垂下頭跑去奶奶身后了。
姜南聽得有些怔愣，幾個游客更是面面相覷，忽而大笑起來。
“這小孩真有意思。”
“課本上教的吧，這么當(dāng)真，還給我們上起課來哈哈。”
“挺好的，寫作文肯定不犯愁，不像我家那個……”
他們一笑而過，轉(zhuǎn)頭又聊起其他話題。
幺妹把臉貼在奶奶背后，李老太輕拍孫女拽著自己衣裳的手，眼望著巍峨雪山。
“我們幺妹說得對，這條路當(dāng)然好。”她啞聲道，似在哄孫女，又似在對周圍的人解釋。
“上一回來的時候，還沒有這個隧道……你爺爺他們當(dāng)初打了好多年的山，這隧道一直沒打通，又廢棄了好多年。我來看他只能從山頂上翻過去，風(fēng)大得喲能把汽車吹翻，七八月份還在飛雪。現(xiàn)在多好，有了隧道鉆開車多快。幺妹莫氣莫氣，等你下回來的時候，這條路只會越來越好。”
“原來是修路兵的家屬。”倪女士輕聲說，“難怪。”
姜南靜靜聽著，突然心頭一顫，意識到她們要去的是喬爾瑪哪里。
玉希莫勒蓋達(dá)坂北上就是喬爾瑪。
這是一片被雪山和冰川包圍的高山草甸。云霧繚繞中，雪頂時隱時現(xiàn)，山下河水靜靜流淌，幾大湖泊如明珠點綴在碧玉盤中，是非常謀殺電量的風(fēng)景區(qū)。
姜南無心拍照，按幺妹的指路將小房車開向天山深處。
其實無需太多指引，她很快就看見了那座矗立于藍(lán)天下的紀(jì)念碑。陽光下，二十米高的漢白玉碑身和碑頂?shù)奈褰羌t星也似在發(fā)光，宛若為南北行人指路的燈塔。
“為獨庫公路工程獻(xiàn)出生命的同志永垂不朽”——喬爾瑪革命烈士陵園，這就是李老太和幺妹千里迢迢來探望的“親戚家”。
雪松與云杉并肩的小道上，李老太抱著帆布包，跌跌撞撞領(lǐng)著幺妹朝前走。姜南扶著倪女士，安靜地跟在后面。
她們陪著祖孫倆在如林的墓碑中找到一塊，像擁抱久別不見的親人一樣擁抱撫摸。李老太的腰腿已經(jīng)支撐不住，她靠著墓碑緩緩坐下，從帆布包中掏出幾個層層密封的小包，哆嗦著放在墓碑上。
這是從家鄉(xiāng)帶來的臘肉和香腸，為防長途腐壞，曬得梆硬如枯木，又抽了真空。
“也不曉得他咬得動不。”李老太笑著說，“當(dāng)年修路的日子苦哇，他寫信回來，每封信到最后都說想吃肉。那幾年割肉都是要肉票的。我攢了又?jǐn)€，年底做了一塊臘肉兩條香腸想給他寄來……臘肉還沒熏好，香腸還沒風(fēng)干，消息就送到家里了。”
她抬手抹了把眼睛，額頭抵上墓碑：“我咋個就不能早點攢夠票呢。”
風(fēng)里遠(yuǎn)遠(yuǎn)傳來三聲長笛，接著又是三聲接三聲……那是過往車輛在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