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小枝與崔藏拙則一路尾隨著三個宴席間的少年——并不是他們不想找八字胡須男人，但二人在玲瓏樓門前耽擱的時間太久，只能寄希望于跟緊同窗了。
這幾名少年一路靠雙腳疾馳，毫無停頓，狹窄的小巷中，人遠比馬靈活，崔藏拙用盡全力才能在每個轉角捕捉住他們飛揚的衣擺，祝小枝都后悔自己上了賊船，這還不如跑步跟著呢。
少年們的身影消失在一條短岔道盡頭，左看是一條昏暗的石板路，右看是僅可容納馬肩通過的小道。
微弱的月光照出道路的盡頭，但兩側都看不清盡頭的情況。
祝小枝嘆息一聲，戳了戳崔藏拙垂在馬背上的小腿，
“咱們一人一邊，你牽著馬走石板路吧，雖然暗了些，但好歹更寬闊。”
身后少年卻毫無動靜，祝小枝一抬頭，就撞到了他低垂的下巴。不知不覺之間，二人的距離已經這樣近。
“怎么了？”
“沒，沒事，就是感覺有點熱。”
廢話，考得這么近當然熱呀！祝小枝努力掙脫，但少年原本虛護著她不掉下馬的手已實實地放在了腰上，熱烘烘得蒸人，
“有點難受，但好像貼著你會好一些……”
這話好耳熟，祝小枝急忙點開聯系人界面，果然看見崔藏拙的名字以及一顆閃爍的紅心，紅心上方還有三個小字“試煉中”。
所以——這個所謂的“試煉”，是指每次對方好感度達到閾值，獨處時都會失去理智，被喚醒動物本能向往生命大和諧么？
這也太坑了吧！
雖然根據上次的經驗，只要她熬到一定時間，這種特殊狀態就會自動解除，對方的理智也會回籠。但偏偏現在事態緊急，容不得再等了。
她急得猛踢對方伸在兩側的小腿，并大聲喊話道，
“崔藏拙！你清醒一點！”
少年的手仍在作亂，她忙拽緊自己衣裙，省得被他扒拉得亂糟糟，身體也往一側傾去想翻身下馬。
但缺少了主人的馴服，馬兒焦躁地在原地不斷踱步，顛得馬鞍上的她也上下起伏。
她心一橫，干脆撐著馬鞍費勁地將兩腿并到一處。正準備緩慢地滑下馬背時，馬兒因受驚弓起身，她一下沒踩穩，手卻先于腳，已經松開了唯一能固定身體的韁繩。
完了……這下不會摔斷腿吧？
意料之中與地面的親密接觸并未來到，祝小枝脖間一緊，感到有人提住了自己的后衣領，馥郁的蘇合香撲面而來。
“公主，馬不是這樣騎的。”
這不是崔藏拙的聲音。
同一個聲音曾在范陽為她解困，在昭陽公主府為她講學……
但伴隨這個聲音的，往往是安神的檀香，今日卻很不一樣，換做了刺鼻的蘇合香，與長樂公主給她的感覺相似。
“先生……多謝先生救我。”
祝小枝老老實實扒著裴載的寬大白袖，借助他的力氣站穩了身體，
“先生，玲瓏樓有名啞巴女童被人綁架了，我們正要去救她，請先生助我。還有我的同伴……估計是酒喝多了有點糊涂，勞煩幫我看著點他。”
言罷，祝小枝便當先向右沖去。裴載側目，又提著祝小枝的衣領把她拽回原處，
“這種事并不是你們小孩子能解決的，先報案等不良人來。”
祝小枝不聽，再度悶頭向外沖去。這回卻學聰明了，知道稍微蹲一些躲過裴載的魔爪，
“哎呀，先生，等不良人到黃花菜都涼啦！再說，你不是就大人么！”
裴載正要再追，掃了眼馬上少年并不齊整的衣衫、酡紅的臉頰和搖搖欲墜的身形，一時難以按捺心中怒火，一拳捶在他小腿上，
“快醒醒酒！”
鮮卑少年渾身一個激靈，忽然清醒過來，迷茫地看著裴載，不明白向來以謙君子之禮待人的裴舍人為何如此惱怒。
“裴舍人？”
“身為國子監生徒，竟與公主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公主？啊——他想起來了，剛才昭陽毛茸茸的發梢總在他眼前晃，如同一顆風中搖擺的蘆葦草，晃著晃著，他腦中忽然只剩這一件事，身體也全然不由自主。
似乎在此期間，他鬼使神差地環住了昭陽……
崔藏拙羞愧地捂住臉，悶悶的聲音從手掌間的細縫中傳出，
“先生教訓的是，我回去便抄一百遍道德經……”
無論如何，祝小枝既然選擇信任他，他應當不會比跟蹤她的神秘人更危險。裴載嘆了口氣，狠狠拍在白馬背上，
“公主往那邊去了，我去找不良人來，你看好她。”
馬兒受驚向前疾馳奔去，崔藏拙并未做好準備，慌亂之中只顧得上夾緊雙腿，一顛一顛被拖著離去。
黑影其實一路都在尾隨祝小枝，但他在屋檐上行走，比所有人更輕快，看得也更遠。
直到確認裴載的身影消失在另一方向的道路盡頭，他才時不時踢碎幾片瓦礫，指引祝小枝找回同伴們的足跡。
最終，她在宣陽坊一個小巷子里停下腳步。幾名少年圍在一扇小門前，見昭陽靠近，爭相嚷嚷道，
“昭陽，剛才那人正是拿黑布裹著女童，從這扇門躲進去，我們一路跟著的，都親眼瞧見了。”
祝小枝跑得氣喘吁吁，言簡意賅，
“好，那么直接破門而入吧。”
少年們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一圈，才有個圓臉戰戰兢兢問道，
“昭陽，強闖民宅不太好吧，這是違反大楚律令的。”
又是律令！亂世中，拳頭才是鐵律。
“他強綁人家孩童，不也違反大楚律令？放心，有事我擔著。”
言罷，少女當先提起花瓣般散開的裙擺，踹向木門，絲毫沒顧惜新做的繡鞋。
每個少年都瞪大雙眼，不由感慨，頂著如此精致的外表，行如此粗鄙之事，真是個可怕的小娘子，這就是傳說中的人不可貌相嗎？
往后決不能惹惱她，最好是離她遠遠的。
以祝小枝的力氣當然踹不開門，但幾個小牛犢似的少年一人撞一下，木門很快便搖搖欲墜，這方惹出的動靜，終于招來了門后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