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陽公主的車駕原本很寬敞,但一口氣擠三個人還是略顯局促。
祝小枝獨自坐在一角,崔藏拙與陳照縮在另一角,兩個人肩挨著肩,手腳都不知往何處放,看上去頗為滑稽。
陳照在家里用過晚膳才被請來,但祝小枝和崔藏拙卻來不及享用美食,倉促間只包了幾枚綠豆餅充饑。
她倒還能靈活放開手,用紙包接著碎屑享用,兩名少年卻不得不忍受時刻可能撞在一起的手臂和四處散落的餅渣。
自小乘坐寬敞馬車獨自出行的世家嫡子,哪里受過這等委屈?
最后,陳照實在忍無可忍,一邊撣走褐紅色衣袍上顯眼的米色碎屑,一邊沒輕沒重地拍在崔藏拙后腦勺上,大聲嚷嚷道,
“別吃了,掉得車上到處都是,臟兮兮的!”
崔藏拙被他敲痛,鼓囊著腮幫子像只飽食的小倉鼠,不服氣地發出反駁的聲音,
“嗚嗚嗚嗚……”
若非男兒有淚不輕彈,他是真的要哭了。
明明只是想來看一眼昭陽,順帶為那日的失態道歉,怎么代價竟是餓著肚子被捎上了賊船,連飯都不給吃?
他倒也不是不愿意協助捉人,但民以食為天,飯還是要吃飽。
崔藏拙眼瞳偏棕帶綠,盛起汪汪淚水,更顯得可憐。
祝小枝見他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簡直像被大雨淋濕又饑腸轆轆的無家幼犬,心頭一軟,從沒啃過的邊緣掰了一小塊綠豆餅給他,大方地伸手,
“別嗚嗚嗚了,快吃,一會兒說不定還要消耗體力呢。”
昭陽公主雖然兇悍,但真是個好人啊!崔藏拙遞出油紙,小心翼翼地接過珍貴的餅塊,既感動又怕她反悔,遂一口將餅塊咽入口中。
但馬車顛簸,又無人奉茶供水,他吃得太急,咬碎的餅渣全齁在嗓子眼,幾乎要背過氣去,
“嗚嗚!”
祝小枝與他之間隔著半人空隙,雖然想幫他順氣,卻心有余而力不足。還是陳照實在看不下去,氣呼呼地大力拍在他背上,
“慢點吃!小家子氣,我們又不會和你搶。”
崔藏拙狼吞虎咽中,祝小枝仔仔細細又梳理起近日來獲得的線索,總覺得有什么關鍵信息如在霧中,被她暫時忽視了。
為什么彼時身為禮部郎中的裴載面對擁兵自重的范陽使尚能無所畏懼,冒失地頂撞上去,作為中書舍人時,面對小小一個人販子,他卻畏懼了呢?
按照祝小枝對他的判斷,無論如何他都會看一眼再走,不應唯恐避之不及。
他又為何恰好在今日,極其巧合地收到“宣陽坊”三字的竹箋?
聽聞裴氏旁支家道中落后,他曾陷身于微末,莫非他從前認識那罪犯,或與其是親眷,想要包庇對方?
懷揣著滿腹疑問,載著三人的馬車搖搖晃晃來到宣陽坊。
祝小枝急不可耐地翻開簾子,白衣少年清癯身影猝不及防入眼,更加深了困擾她多日的疑慮。
裴載沒料到會在這里遇到祝小枝——此時、此地,都不合適。
但見一團藕粉云影撲來,少女不顧翻飛的裙擺匆匆跳下馬車,纖細的雙手實實攥住他小臂,他因慣性后退半步,但身后便是堅實的石墻,他已無可回避。
“先生,你是不是瞞著我什么?”
他其實很擅長說謊,但這回也紅了耳尖,即便絞盡腦汁,一時之間也編不出什么正經理由,只得以先生的身份居高臨下教訓對方,
“夜色已深,公主不應當逗留在外。”
畢竟,先前總跟著她的黑衣人依然沒被捉住。
但見車駕上又陸續跳下兩名少年,裴載皺緊眉,仔細打量他們后,面色隱約呈出慍怒,
“這二人,我記得是國子監監生?明日都不上學了么,這么晚還纏著公主胡鬧。”
祝小枝學著他頂嘴,“我們有正經事,不像先生,明日應當要早起上朝,卻深夜還在外頭閑逛。”
裴載輕咳一聲,頗用了幾分力氣才將粘在自己臂上的少女扯下來,
“這兒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快回去吧。”
“我們已經來過了,先生還不知道吧?這兒便是先前那綁架女童的賊人的藏身窩點,現下不良人已將賊人抓獲,此處已經很安全。我們就是來瞧一瞧,碰碰運氣。”
“你們只抓到其中一人,同伙還在逍遙法外吧。”
少女圓而大的杏眼忽然湊近,
“我并沒有說她有同伙,先生怎么料事如神,這都能猜到?”
裴載眼神忽閃,心虛地左右四顧,
“無論如何,你們不要再插手這件事。假如課業不夠繁忙,讓你無聊得到處冒險,下回我再多給你帶幾本書。”
祝小枝卻愈發堅定地纏住他,
“不,我今天賴上先生了,先生去哪我去哪。”
她點開聯系人名單,并沒瞧見裴載的名字在列,遂安心驅趕兩名小尾巴似的少年,
“二位今日辛苦,請先回吧,倘若有人問起,就說我和裴先生在一塊兒。”
從道理上來說,裴載尚要在朝中任職,倘若自己有三長兩短,他傳出謀害皇嗣的風言風語,自然聲名盡毀,連長樂公主也保不住他。
因此,他必定會竭力保障自己的安全。
而若論心跡,范陽那抹白衣背影在她心中埋下一顆小小的種子,她竟還是傾向于相信他是個正直的好人。
裴載長嘆一聲,
“公主要知道,前路兇險,并且以我們目前的實力,即便找到真相,恐怕也不能做些什么。倘若公主真準備好了,那便隨我來吧。”
崔藏拙并不服氣,挺身而出,俊俏的面容被月光照亮,堅定鄭重,
“我也去,倘若真遇上什么難對付的危險情況,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我會盡全力護衛公主。”
陳照自然不甘落于人后,“我也是!”
然而裴載卻不容分說地攔住他前傾的身體,
“崔郎君可以跟來,但陳郎君不行,你和你的家族都不會希望你看到這些。”
陳照瞳孔瞪圓,并不能迅速從復雜的事態中理出頭緒。祝小枝視線在僵持的二人之間梭巡良久,終于厘清一直以來她不慎忽略的事實。
讓裴載都畏懼的勢力,只能是世家的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