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大夫診治過后,說林有余只是氣急攻心,并無大礙。
休養一夜后,他已經醒來,此時虛弱地躺在床上,面色蒼白。
無名昨日也受了一擊,閃到了老腰,此時一手扶著床柱,一手扶腰。
白家夫妻與林家夫妻倆站在一側。
林有余將昨天的所見所聞詳細地說了出來,白家夫妻肉眼可見地慌了,臉上頓時失了血色。
“子若,你……你是說,我家小白在地府?”白母心口一緊,又開始滯澀。
林有余點點頭,要想救小白出來,所有人都得知情,他不想隱瞞分毫。
站在一旁的無名恍然大悟,“那就對了,怪不得我找不到人。”
不知牽動何處,他疼得齜牙咧嘴,輕輕吸了一口氣,不服氣道:
“那邪祟真厲害,一下就給我干成這樣,不行,我得去找師父替我出這口惡氣。”
“無名大師,還能不能把我家小白帶回來?”
白父經受不住打擊,兩日內老了許多,夾緊眉頭的皺紋問道。
無名想了想,看向床上的林有余,他受傷了,隱約有些魂不附體,不能再施行離魂法。
他搖搖頭,閉眸嘆息:“大約一個月內是帶不回來了。”
聽見此話,白母又覺得頭暈,跌坐在椅子上,掩面痛哭,“小白,我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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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
朱娘子不知用了什么辦法,找來了人間的食物。
一只燒雞還有一份排骨蓮藕湯。
白渺跟餓死鬼一般,狼吞虎咽,唯有吃飽喝足,養精蓄銳才有力氣逃跑。
她有阿娘、阿爹還有調皮的弟弟,好友妞花、她還要當狀元夫人,開許多家豆腐店,賺很多錢,吃很多人間美食。
還有溫暖的太陽,鳥語花香,九春三秋,李白桃紅,風花雪月……
想著想著,她想念家人了。
白渺大聲哭了出來,眼淚啪嗒啪嗒地掉,“阿娘!我的阿娘!”
朱娘子不在,去趕制喜服,屋內只有四個侍女靜靜站立。
她們目不轉睛,毫無異色,靜靜地看著白渺哭得涕泗橫流,鬼與人是無法共情的。
“……”
白渺哭累了,打了個飽嗝兒,放下啃得精光的雞骨頭,哪怕哭也不耽誤她吃飯,兩個盤子被她吃得干干凈凈。
一名侍女收拾桌子,兩名侍女引著她到浴池旁脫衣。
她實在受不住別人如此細心服侍,叫她們退下,獨自下了溫熱的澡池。
折騰了一整天,她渾身都是黏膩的汗臭與灰塵,在水里撲騰一會兒,靠在池邊思索片刻。
宇文彥和那個劉莽總對她說著些奇怪的話,應該是認錯了人。
甚至還要拿她獻祭,化解怨氣。
宇文彥陰晴不定、脾氣暴躁,接觸幾次,是個不好相與的鬼。
若要活下去,這里久待不得,幸而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她可以慢慢計劃如何逃跑。
這時,白渺忽然覺得腳底有些癢,身子都泡在水里,她用另一只腳搓一搓腳心,絲毫沒發現,身后的水面慢慢探出一個人影,又黑又長的頭發蓋住全臉,濕噠噠地黏在身上。
白渺心無旁騖地趴在池子沿邊,透過打開的窗子抬頭仰望天上的一輪月牙,陷入深思。
地府中,月亮是升起降落是為一天。
陰晴圓缺的周期是一個月,這時候的月亮會漸漸變細,再慢慢變圓,待到下次月圓之夜,便是她的死期。
好不容易舒緩的精神開始緊繃起來。
白渺回過神,發現池子里面的水冷了,她才泡沒多久,這么快就涼了?
在她疑惑間隙,一只陰涼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手指細長,肌膚青白,指尖長著黑色指甲。
還未來得及反應,頃刻間就將她拉入水里。
白渺只簡短發出“啊”地一聲,就被冷水灌滿口腔鼻子。
縱然光線昏暗,白渺仍能清楚地看見,水底下的女人長發飄散,如勾人的海藻,她露出陰邪的笑容,水底下的肌膚灰白,雙眸全是黑色的。
她緊緊扣著白渺的肩膀往下拉,這是要活活淹死她!
白渺掙扎著,卻始終脫不開那只像藤蔓一般牽制她的手。
肩膀被抓得隱隱發疼,水從鼻子嘴巴瘋狂灌進肚子里。
沒死在宇文彥手下,卻要死在這個女鬼手里了嗎?
眼前似走馬燈般開始浮現起阿娘、阿爹的笑臉,她失了力氣,掙扎不動了,意識開始渙散……
突然,水里炸開一團濃黑的煙霧,宇文彥出現在水底。
平靜的澡池炸開,水花四濺,噴出十丈有余。
那個女鬼被炸到池子岸邊,癱在地上,長長的海藻般的頭發散開在地。
白渺被宇文彥抱在懷里,他脫了紅色的上衣,蓋在赤裸的白渺身上,露出上半身精壯的胸膛。
女鬼看見宇文彥,慌了神,不停求饒:“鬼王,鬼王饒命,我再也不敢了。”
宇文彥眉梢一擰,咬牙道:“找死!”
那個女鬼身上燃起幽藍色的火焰,在凄厲的尖叫聲中,將她焚燒殆盡,只剩一灘水。
這是只很強大的水鬼,在水里聞到活人的氣息,從水池管子爬進宮殿內,欲吞噬白渺。
宇文彥將白渺放在床上,手指感知到她溫熱柔軟的肌膚,滑膩地、軟軟地………
他立即抽手,后退幾步,昏迷過去的白渺只蓋著一件紅色破碎的喜服,露出白皙的雙肩,胸口、大腿。
紅艷的衣裳襯得她的肌膚粉潤白嫩,像個水晶包子。
他移開眼,朝跪在一側失職的四位侍女打了個響指,侍女們來不及慘叫,就被幽藍色的火焰焚燒,化作一縷煙霧,消散在空中。
“派新的侍女來看好她,下不為例。”
梁上滑落一只蜘蛛,化作朱娘子,她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
只好戰戰兢兢跪在地上,低聲應一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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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渺醒來的時候,分不清究竟過了多久,肉眼凡胎,她不能根據天上的月亮識別時間變化。
“王妃,您已經睡了三天了。”
白渺驚坐起,也就是說,她白白浪費了三天的時間沒有尋找回家的辦法。
這一起,被子滑落,才發現她身上的衣裳換了。
黑色的紗衣質地細膩,觸感柔滑,抹胸上繡著紅色彼岸花,雙臂的袖子寬大,用許多片輕薄的紗片縫制在一起,像倒垂的蓮花瓣。
輕輕一拂,露出白皙的手臂。
腰間系著一根細長的絲帶與藍色珠子連成的流蘇。
她站起來,衣擺隨風輕輕飄揚,在幽藍色火焰下泛著淡淡光澤。
一看就不是凡品。
她在鏡子前站著,反復觀賞奢華的刺繡、精致的流蘇、原先那幾個侍女去了哪兒,她根本不敢過問。
默默低頭,讓新侍女給她戴上紫色頭冠。
白渺估摸著,若在人間的太陽下,這身衣裳散發的光芒不知道有多好看。
在她出神期間,新的侍女悄然退下,風吹起一抹紅色衣擺映入鏡子內,宇文彥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后,依舊穿著那身破破爛爛的喜服。
白渺嚇了一跳,這人不愧是鬼,總是悄無聲息地出現。
宇文彥在打量她身上的衣服,嗤了一聲,“喜歡嗎?”
白渺遲疑片刻,還是點點頭,“這很貴吧?”
宇文彥愣了片刻,皺眉問:“你說什么?”
白渺內心一緊,細想剛才,她沒說什么不好的話吧?
“這衣服很貴吧?”白渺重申一遍。
宇文彥聽了她的話,驚詫地掃視白渺,深邃的眼眸流露一抹嘲諷,“你也會在意價錢?”
白渺不明所以,點點頭,“這衣裳在人間,至少值五百兩呢,我家一頓飯花十文,五百兩就是……”
說著說著,她掰著手指算起來了。
宇文彥有些不耐煩,懶得理她,丟下一句話:“跟我來。”
不等白渺說完話,就將她抄起來,抱在懷中,鏡子炸開一團煙霧。
宇文彥帶著她穿了進去,轉眼間就來到一個巨大的石碑前。
這是連通各界的三生石,兩人成親,必要在三生石上刻下屬于他們的名字,才算結成佳偶。
時間緊急,他快要控制不住怨氣,必須在下個月圓之夜成婚。
宇文彥放下白渺,抓著她的手按在石碑上,他的手也按了上去。
“跟我一起念,我,宇文彥,愿意與白渺結為夫妻,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白渺一聽,猜測這大約是什么證婚的東西,她思索片刻,閉著嘴,不敢開口,靜靜地沉默著。
宇文彥看她不開口,臉上冒起一股寒氣,冷聲道,“說話!”
白渺嚇得一抖,雙眸漸漸浮起一層水霧,搖搖頭。
“你不愿意與我結為夫妻?”宇文彥面色陰沉,那雙漆黑的眼眸似在醞釀風雨。
白渺不知道這是什么,萬一耽誤她逃離地府,那她是一個字也不肯說的。
想到這里,她鼓起勇氣拒絕。
“我、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