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兒的身體，就好像是一艘行駛在驚濤駭浪中的小船，時時刻刻都岌岌可危。而且這船不僅小，無論是船帆還是船身都破爛不堪，甚至連修補的可能都沒有。也就是說，常青兒能堅持到今天，已經(jīng)算是個奇跡了。
“為什么，為什么不早點說啊！也許當初早點，也許我還有辦法能救你！”
朱標摸著常青兒的手，痛心不已。他知道，眼下這種情況，就算是華佗在世，也救不回來了。
常青兒輕咳了兩聲，然后看向朱標。
“其實，我早就知道我身體不行了，而且也治不好了。因為我當初……當初本就是該死之人啊，咳咳……是你用那么珍貴的金丹，換回我的命。雖然幫我延壽那么多年，但是……但是我之前積累的傷，隨著時間，也漸漸復發(fā)了。”
常青兒伸出手，摸著朱標的臉。
“我有時候……有時候也會想，如果當初，我沒吃下那顆金丹會怎么樣……也許我早在那時候就死了吧……有時候想想，我應該感激你，是你讓我能多活這么多年，能陪著我這么多年……”
朱標深吸一口氣，然后起身要走。
“你先等著，我去找太醫(yī)，我去查醫(yī)術！實在不行，我就去求神拜佛，只要有用的我都去試試，我就不信天底下沒有能治好你的辦法！”
“你回來！”
常青兒掙扎著起身。
“你難道還能再有一顆金丹么，你知道，咳咳咳……除了那金丹，什么也救不了我。但是就算你有，你又何必把那東西用在我這個老太婆身上……”
“不用你管，我自己的女人，我自己來救！”
朱標走出坤寧宮，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寢宮，他遣散了侍衛(wèi)和太監(jiān)，然后關上了門，沖著四周大喊道。
“你出來啊！咱們談個交易！”
無人回答他。
“這樣，你再給我一顆金丹，我什么都聽你的，就算回不去原本的世界，我也聽你的！”
依舊無人應答。
“好好好，就算沒有金丹，那把我的壽命分給她行不行？我用我自己剩余的壽命去救她！這樣總行了吧？你不是神仙嗎？你不是什么事都能辦得到嗎？這等價交換你為何不答應我啊！”
整個寢宮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
朱標再也抑制不住內心洶涌的情感，他沖出寢宮，在皇宮內每個地方都大喊著。
“你出來啊！你快出來啊，算我求求你了還不行嗎！”
一向溫和智慧的皇上，竟變得如此癲狂，許多侍衛(wèi)太監(jiān)想要攙扶他勸阻他，卻都被他趕走了。他在夜色中大喊，在皇宮的每個角落大喊，他頭發(fā)散亂，他蒼老無力，但是當他走遍皇宮的每個角落，卻仍舊得不到回應。最后，朱標無力地癱倒在御花園，而不知何時，天空中飄起了零零碎碎的雪花，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父皇，下雪了，咱……回去吧。”
朱標沒有抬頭，他知道此時，只有他的兒子，太子朱雄英敢到他身邊來。
“雄英，我……我沒辦法救你母后……”
朱雄英沉默了一會，然后說道。
“嗯，我知道……”
“一個皇帝，竟如此可笑，真是不成樣子啊……”
朱雄英把他攙扶起來。
“別人怎么看，是他們的事情。我知道，父皇您已經(jīng)盡力了。可是，一切都是命數(shù)吧。不管怎么說，因為您，母后才能活到今天。我們都不舍得失去她，可是命運如此，誰又能有什么辦法呢。如果您治不好她，最起碼，也要陪著她吧……”
于是，朱雄英扶著他，慢慢回到了坤寧宮。
此時的坤寧宮，除了皇上皇后，就只剩下朱雄英夫妻二人，以及幾個侍女。
“雄英啊，你……派人去給弟弟妹妹們傳信吧，讓他們回來。”
“父皇，可是母后她……”
朱標頭也不回地說道。
“就告訴他們，你母后病了。讓他們回來陪陪，看看。”
朱雄英點了點頭。
“兒臣告退。”
“都出去吧，這留朕一個人就行了，有什么事情，朕會通知你們的。”
太子妃雖然也有些放心不下，但是朱標已經(jīng)開口了，她也不好逗留，于是便跟著眾人一起離開。轉眼間，宮內就剩下他們夫妻二人。朱標再次握住常青兒的手，滿臉愧疚地說道。
“青兒，對不起，這次……我讓你失望了。我沒辦法，沒辦法救你……”
常青兒雖然虛弱，但還是對朱標露出了微笑。
“哪有什么關系，我早就知道了，我家無所不能的男人，也有辦不到的事情。”
“但是那有什么關系，在我心里，你仍舊是無所不能。我說……你也不用懊惱什么，畢竟因為我家的男人，我才能活到現(xiàn)在啊，已經(jīng)快七十歲了，很長壽了，和你母后比起來已經(jīng)是很幸福了，我們還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朱標流著淚，搖了搖頭。
“可是，我舍不得啊……”
常青兒的身子猛地顫抖了一下，朱標的話直擊她的心窩。她當然也舍不得啊，可是生死之事，哪管你什么舍得舍不得。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你還真是個傻瓜。”
常青兒抹著眼淚笑著說。
“都活了這么多年，還不知足啊，都和你在一起這么多年，你還不膩啊！”
“不膩，不管你再煩我多少年，我都不膩。我一向沒有什么奢望的事情，可是我真希望，我無論是下輩子，還是下下輩子，最好是生生世世都能跟你在一起。”
常青兒也被他逗笑了。
“可以考慮啊，但是……咳咳咳，你知道的，我一向都容易找不到路啊，到時候你可得先找到我，要不然，我也不跟你走了……”
“多少次都沒關系，但是你得等等我啊，可別走得太急，然后又迷路了。”
夫妻二人雖然都在笑著，但是臉上的淚滴卻一直在掉落。
“你還真狡猾，說要走在我前面，就真要走在我前面了。早知道當時，就不答應你了。”
“答應人家的事情，豈能反悔。我……咳咳咳……我可是大方懂事了一輩子，現(xiàn)在任性一把怎么了……”
朱標用衣袖擦拭著眼淚。
“依你，都依你。什么事情，我都依你。”
常青兒伸手，為他擦拭著臉上殘余的淚滴。
“好了，快點休息去吧。我雖然病得重了，但是還不至于生離死別，最起碼……不是今天。”
朱標搖了搖頭。
“不！從今天開始，我要一直陪在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