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來,不是求你們宣傳,是想給你們提供點真正的新聞素材。”
沈學明說。
“哦?”
秦璐的身體稍微坐直了一點,“什么素材,能勞動您沈大秘書長大駕光臨?”
“兩件事。”
沈學明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一個計劃投資上百億的新能源汽車產業鏈項目。”
“第二,一個關于江市未來十年城市規劃的整體構想,我叫它健康城市計劃。”
秦璐的表情嚴肅起來。
百億項目,十年規劃。
這任何一個,都是能上省臺頭條的大新聞。
“這兩個項目,都會觸動江市現有的利益格局。”
沈學明繼續說。
“推進過程中,一定會有很多阻力,很多爭議。甚至會有謠言。”
“我需要一個平臺,一個能把事實、數據,原原本本告訴全市老百姓的平臺。”
他看著秦璐的眼睛。
“我需要你們,做這個平臺。”
秦璐沉默了。
她干了十幾年新聞,第一次有官員對她說這種話。
他不是來要求正面報道,而是主動揭開矛盾。
這不合常理。
“觸動誰的利益格局?”
秦璐問,一針見血。
“是盤踞江市多年的傳統重工業,還是經信委的王重山?”
“秦主任是明白人。”
沈學明沒有正面回答。
“我可以給你們新聞部提供所有的一手資料,包括項目的可行性報告、環評數據、財政測算,甚至是每一次推進會議的會議紀要。”
“我還可以承諾,項目啟動后,你們可以派記者全程跟進,擁有獨家采訪權。任何困難,任何問題,我都會親自向你們解釋。”
“我只有一個要求。”
秦璐身體前傾,緊緊盯著他。
“什么要求?”
“客觀,公正。”
沈學明一字一句地說。
“你們可以批評,可以質疑,可以把所有的問題都擺到臺面上。我只要你們保證,所有的報道,都基于事實。”
“我希望江市廣播電視臺,是江市發展的監督者,而不是某個領導的傳聲筒。”
辦公室內,一片死寂。
秦璐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他是在開玩笑嗎?
還是瘋了?
他這是把一把最鋒利的刀,遞到了媒體手里,然后把自己的脖子伸了過來。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官員。
要么,他就是個愚蠢的理想主義者。
要么,他就是個自信到可怕的賭徒。
“你就不怕我們把你的項目攪黃了?”
秦璐的聲音有些干澀,“輿論是雙刃劍,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沈學明站起身。
“如果一個利國利民的項目,能被幾篇報道攪黃,那只能說明這個項目本身就脆弱得不堪一擊,黃了,也是活該。”
他的話,斬釘截鐵。
“我的牌,已經亮出來了,秦主任。”
“怎么出,決定權在你。”
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張名片,放在秦璐那堆雜亂的稿紙上。
白色的卡片,上面只有沈學明三個字和一個手機號碼。
沒有頭銜。
然后,他轉身就走。
“等等!”
在沈學明的手碰到門把手的時候,秦璐開口了。
沈學明停下腳步,背對著她。
“下周三上午,我們新聞部有個選題策劃會。”
秦璐的聲音傳來。
“你過來一趟。”
“不是以市府秘書長的身份,是以新能源領域專家的身份,來給我們部門的記者編輯,好好講講你的那個百億項目,和你的健康城市。”
沈學明的嘴角,終于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好。”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有些刺眼。
秦璐獨自坐在辦公室里,許久沒有動。
她拿起桌上那張簡單的名片,在指尖摩挲。
然后,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輛黑色的奧迪A6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江市的天,要變了。
而她,秦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站在風暴的中心。
這種感覺,讓她血液里沉寂已久的某種東西,開始重新燃燒。
周末。
江市最高檔的力健健身會所。
李成風的原話是:“學明,你現在是秘書長了,得混圈子。去那兒,別真去練肌肉,去練眼神兒,練耳朵。”
沈學明覺得這話糙理不糙。
他換好衣服,在器械區漫無目的地走著,身邊經過的每一個人,都可能在江市的某個領域舉足輕重。
他沒刻意去搭訕,只是默默地用一個推胸器械練著。
汗水順著額頭滑落,滴在胸口,有點癢。
旁邊臥推架上,一個穿緊身運動服的男人力竭地放下杠鈴,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男人坐起身,抓起毛巾擦汗,目光不經意間和沈學明對上。
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笑容。
“沈秘書長?”
沈學明也停下動作。
他不認識這個人。
“您是?”
“哈哈,您貴人多忘事。我叫張濤,市府那邊的,跟著楊市長。”
男人主動伸出手,語氣熱情又保持著分寸。
市長楊振的秘書,張濤。
沈學明心里瞬間亮堂了。
這偶遇來得可真巧。
他伸手和張濤握了握。
“張秘,你好。”
“別別別,叫我小張就行。”
張濤連連擺手,姿態放得很低,“沒想到您也喜歡健身。”
“瞎練,活動活動筋骨。”
沈學明回答得滴水不漏。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器械,然后順理成章地一起走到休息區,各自拿了瓶水。
擰開瓶蓋,張濤喝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
“秘書長,聽說了嗎?楊市長對您前段時間處理王重山和李澤凱那事兒,很欣賞。”
來了。
沈學明心里有數,臉上不動聲色。
“都是分內工作。”
張濤笑了笑,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
“楊市長說,您這手太極打得漂亮,既解決了問題,又沒讓市府難堪。有水平。”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不過發改委的王主任,在下面好像有些怨言啊。”
張濤的眼神瞟向別處,語氣變得更隨意了。
“聽說,最近跟宏遠建設的老板趙宏,走得挺近的。”
趙宏。
宏遠建設。
沈學明腦子里迅速檢索這個名字。
江市本土最大的建筑承包商,幾乎壟斷了全市一半以上的市政工程項目。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礦泉水瓶,瓶壁上的水珠沾濕了他的指尖。
王重山和趙宏……
發改委主任和建筑業寡頭。
這兩個人湊在一起,想干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