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壘頂端的夜風凜冽，吹過夜梟的衣角，發(fā)出獵獵的聲響。
他俯瞰著下方那片沸騰的土地，燈火通明的工地上，每一個“方舟”的居民都像上了發(fā)條的零件，在一套精確而殘酷的規(guī)則下瘋狂運轉(zhuǎn)。電焊的火花在暗夜中劃出一道道銀色的閃電，沉重的獨輪車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尖叫，空氣中彌漫著臭氧、汗水和金屬粉塵混合而成的獨特味道。一座戰(zhàn)爭的堡壘，正在以一種近乎自焚的速度拔地而起。
這股由貪婪和恐懼催生出的洪流，是他一手引爆的。他用積分作為杠桿，撬動了整個“方舟”的求生本能，將一個慵懶的回收站，短時間內(nèi)硬生生鍛造成了一臺高速運轉(zhuǎn)的戰(zhàn)爭機器。
這片景象，足以讓任何一個領導者感到振奮。但夜梟的目光，卻穿過這片狂熱，投向了更遠的黑暗，投向了那支如同毒蝎般盤踞在“方舟”射程之外的龍盾局小隊。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wěn)的腳步聲在他身后響起。不多不少，三步之后，聲音停了下來。
“先生。”
夜梟沒有回頭。他知道來人是誰。在這“方舟”之內(nèi)，能如此悄無聲息地接近他，并且用這種平淡語氣稱呼他的人，只有一個。
“說。”夜梟的聲音同樣平淡。
來人是杰森，一個看起來與這片廢土格格不入的男人。他穿著一身雖然陳舊但依舊筆挺的西裝外套，鼻梁上架著一副擦得锃亮的金絲眼鏡，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他不像廢土上的拾荒者，更像是在某個金融區(qū)的摩天大樓里，剛剛結(jié)束一場價值數(shù)十億并購案的交易員。他手中拿著一個薄薄的電子板，這是“方舟”為數(shù)不多的高精尖設備之一。
“我對墻外那群‘客人’的初步評估完成了。”杰森推了推眼鏡，將電子板遞到夜梟身側(cè)。
夜梟終于轉(zhuǎn)過頭，伸出干瘦的手，接過了那份報告。電子屏幕上，復雜的數(shù)據(jù)流和圖表瞬間展開。
報告詳盡得令人心驚。從龍盾局小隊每個成員身上裝備的型號、功能、能耗，到他們的人數(shù)、戰(zhàn)術素養(yǎng)評估，再到他們最致命的弱點——補給線。
“他們的裝備非常精良，”杰森的聲音冷靜而清晰，像是在做一場投資分析報告，“單兵作戰(zhàn)能力，至少是我們這里最頂尖戰(zhàn)斗人員的五倍以上。每一個士兵，都是一件昂貴的、高維護成本的‘資產(chǎn)’。”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劃過，調(diào)出一張標注著紅色虛線的地圖。“但資產(chǎn)越昂貴，折舊和維護的成本就越高。他們的能源電池、高純度凈水、特制彈藥，甚至包括那些精密儀器的備用零件，都無法在當?shù)孬@取。這一切，都必須依賴一條漫長而脆弱的補給線。”
杰森的嘴角，第一次向上揚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報告的第三部分，是我的建議。我將其命名為‘經(jīng)濟戰(zhàn)’方案。”
夜梟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落在杰森的臉上。他看到了一種久違的、幾乎被遺忘的情緒——那是獵人盯上獵物時，混合著興奮與算計的光芒。
“我們不需要和他們進行硬碰硬的陣地戰(zhàn)，那風險太高，收益太低。”杰森的聲音里帶上了些許不易察覺的亢奮，“他們最強大的地方，也是他們最脆弱的地方。我們要做的，不是砸碎他們的盾牌，而是讓他們再也舉不起這塊盾牌。”
“派出我們最擅長在廢土里潛行的小股力量，像狼群一樣，不停地騷擾他們的補給線。炸毀他們的運水車，引爆他們的燃料庫，伏擊他們的運輸隊。我們不求全殲，甚至不求殺傷，只求破壞。”
他的語速開始加快，眼中閃爍著智慧與野性的火花。“每一次成功的破壞，都意味著他們需要消耗更多的資源去彌補。一份彈藥，我們可能要用十天；但他們要空運一份過來，成本可能是我們的十倍，甚至百倍！我們要讓他們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昂貴，每一次巡邏都如履薄冰。”
夜梟靜靜地聽著，沒有任何表情。
杰森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他的核心論點：“戰(zhàn)爭，本質(zhì)上是資源和人心的消耗戰(zhàn)。當他們的資源被大量浪費在非戰(zhàn)斗領域，當他們的士兵因為一次又一次的補給中斷而產(chǎn)生動搖、猜忌、恐懼……他們的軍心，就會像一支被惡意做空的股票，一落千丈。到那時，我們甚至不需要發(fā)起總攻，他們的‘公司’就會自己破產(chǎn)、崩盤。”
說完這一切，杰森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病態(tài)的潮紅。那不是緊張，而是一種重回巔峰的激動。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風云變幻的華爾街，在巨大的電子屏前，用數(shù)據(jù)和資本，撬動著一個個商業(yè)帝國的興衰。眼前的這片廢土，就是他的新戰(zhàn)場；龍盾局，就是他眼中那個外強中干、可以被惡意收購的獵物。
壁壘之下，是無數(shù)人用血汗?jié)仓奈锢矸谰€。而壁壘頂端，這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已經(jīng)構(gòu)架起了一條看不見的、卻能殺人于無形的金融戰(zhàn)線。
夜梟沉默了許久。他看了一眼下方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又將目光投向遠處那片沉寂的黑暗，最后，他的視線重新落回杰森的臉上。
“傷亡預估。”他問出了唯一的問題。
“極低。”杰森自信地回答，“我們打完就跑，不戀戰(zhàn)。我們是蛀蟲，不是鐵錘。我們的目標，是蛀空他們的根基，而不是和他們正面碰撞。”
夜梟點了點頭。他沒有多余的評價，只是將手中的電子板還給杰森。
“批準。”
他只說了兩個字。
杰森的眼中光芒大盛。他微微躬身，轉(zhuǎn)身離去，腳步依舊沉穩(wěn)，但背影中卻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鋒芒。
夜梟再次獨自站在墻垛邊，風中，似乎已經(jīng)傳來了敵人補給線被掐斷時，那一聲聲昂貴而絕望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