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海事總督王家楨與巡撫林贄乘船巡視海防。
水師標營的麻光斗被殺,臨死時揚言水師官兵要嘩變,王家楨身為海事總督,而林贄這個廣東巡撫又有監督海防之責,自然是不敢怠慢。
船只離開廣州城,沿著珠江順流之下。
(明朝時期,珠江特指從廣州市區到入海口這一段,并非后世的珠江。)
所到之處,倒是沒有看到有軍士嘩變的跡象。
然而所見所聞,卻讓王家楨和林贄心里哇涼哇涼的。
如今的廣東海防,可謂是千瘡百孔,觸目驚心。
就拿黃埔港來說,水師原本配備五艘福船。
其中竟然僅有一艘可勉強航行,其余因船體漏水,或是無船工,被直接棄置岸邊。
水師的船工多為強征的漁民,無薪資,靠勒索過往商船謀生。
戰船上的武器,竟然多為刀、矛之類的冷兵器,一艘福船上僅存3門火炮。
按規制,水師應每日巡弋,五日一次遠海偵察,實際上因為無糧、無船、無兵,巡邏制度完全廢棄。
“麻光斗誤我!”
王家楨氣得想要把麻光斗再砍一次腦袋。
林贄憂心忡忡地說道:“即使是殺十個麻光斗,恐怕也難改現狀啊!”
廣東的水師之所以荒廢到這樣的地步,是多種原因造成的。
不是某個或是一批官員、將領腐敗,而是管理體制,從根子上出問題了。
此時的廣東海防,是由朝廷派駐機構、地方行政機構、軍事衛所系統共同參與管理。
廣東海防的軍事指揮權,主要由廣東都司與水師把總共同掌握。
二者分屬不同系統,權責邊界模糊。
如今廣東都司已嚴重虛化,都指揮使多由紈绔子弟或捐官者擔任,不懂軍事。
加上衛所士兵逃亡、武器朽壞,廣東都司對海防的指揮權,早就淪為紙面權力。
水師將領雖有一線指揮權,卻又沒有財權與人事權。
軍餉需由廣東布政司撥付,常被克扣,士兵需從衛所或地方招募,素質低劣。
再加上還要受到廣東巡撫、巡按御史的行政監督,遇事需層層上報,指揮效率極低。
而海防的日常維護,如炮臺修繕、火藥制造、糧餉轉運,則是由地方州縣與專業衙門分工負責。
各衙門權責交叉、相互掣肘,又因朝廷管控弱化,陷入到誰都管、誰都管不好的混亂狀態。
直到上任海事總督孫傳庭離任前,針對廣東海防的重要性,以及重重弊端,上奏朝廷進行改制,這才將海防統一收歸海事總督府。
如今改制才是剛剛開始,很多問題絕非短期內能夠改變。
林贄忍不住吐槽:“這也是太祖皇帝留下的遺患啊!”
王家楨神色一變,“撫臺大人慎言!”
林贄緘口苦笑。
其實這口鍋,老朱背的一點也不冤。
為防止地方勢力坐大,朱元璋在制定制度的時候,就刻意將軍權、財權、監督權分割開來。
這樣做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地方割據或是造反的可能性被壓制到最小。
弊端同樣也是很明顯。
因為權力被層層分割,卻又缺乏有效協調機制,很容易就淪為權責混亂、相互拆臺的低效體系。
這種制度性的失敗,比設施朽壞、將士無能,更為致命。
這時,一艘掛著虎門水寨旗幟的福船從下游駛來。
王家楨憂心忡忡地道:“若是真的有強敵自海上來,水師該如何御敵?”
林贄道:“亡羊補牢,尤為晚也。所幸有國師鼎力支持,廣東海防很快便有巨變。”
這時王家楨瞥見一艘福船自下游而來,頓時眉頭一皺“:虎門水寨的船,怎么到這兒來了?”
虎門水寨設于珠江口,是守護廣州的重要門戶,主要職責是攔截珠江口外敵和海盜,并無巡察珠江之責。
此時卻出現在這里,并且看船上載滿了貨物,顯得十分反常。
王家楨當即下令,將那艘福船截停。
隨行的兩艘哨船打出海事總督府的令旗,上前將那艘福船攔住,在岸邊停靠。
一番盤問后,哨船返回向王家禎復命。
原來是十三行之一的孚泰行,租借虎門水寨的船只運送貨物。
水師的戰船,沿途自然無人攔截盤查,因此船上的貨物全都是私貨,無需繳納關稅。
王家楨氣得臉色鐵青,“將戰艦租借給商賈用于走私,王汝弼,簡直是喪心病狂!”
王汝弼,正是虎門水寨把總。
“還有更離譜的!”
“王汝弼還將炮臺的紅夷大炮拆賣鐵器,靖遠炮臺的兩門佛郎機炮,竟被哨官賣給孚泰行,換了五十兩銀子。”
王家楨和林贄聽得瞠目結舌。
“走,去虎門!”王家楨勃然大怒,當即下令啟航,直奔珠江口而去。
至于孚泰行租借的福船,自然是連貨帶人全部插扣了。
王家楨的座船以及隨行哨船順流直下,不多久虎門水寨遙遙在望。
虎門,是珠江口的咽喉要地。
自嘉靖年起,虎門便是廣東海防的核心節點,承擔著抵御外敵、防范海盜、守護廣州商埠的關鍵職能。
因此朝廷在這里構建了寨、臺、船三位一體的海防框架,形成了以水寨為核心、炮臺為據點、戰船為機動,覆蓋珠江口主航道的防御體系。
心防御:虎門水寨(又稱“虎頭門水寨”)
虎門水寨建于虎門半島西側的淺灘地帶,這里是指揮中心,也是水師駐扎的核心據點。
水寨配備把總一員,此時的把總正是王汝弼。
另外配有哨官4人,軍士800人,戰船20艘。
東西兩岸設有很多炮臺,以西岸的鎮遠炮臺為主,東岸的靖遠炮臺為輔。
水道中還修建有橫檔炮臺,建于珠江口中間的橫檔島上,配合兩岸炮臺封鎖水道。
另外,橫檔炮臺的水下還設置有暗樁,以木質尖樁插入河床,阻止敵船靠近。
王家楨、林贄首先巡查的就是橫檔炮臺。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王家楨的鼻子都氣歪了。
橫檔炮臺內,僅有三名軍士,正在睡大覺。
更為離奇的是,炮臺上僅剩下一座用于傳遞警報的烽火臺,竟然沒有炮!
一問,才知道是被哨官給賣了。
橫檔炮臺水下的暗樁,也所剩無幾。
要么是被潮水沖垮,要么被漁民偷走當柴燒了。
林贄憤然道:“督憲大人,海防廢弛至廝,你我之恥,大明之恥啊!”
王家楨正要答話,抬頭看到幾艘大船正從海上朝虎門駛來。
“紅夷的戰艦!”
“點狼煙,示警!”
王家楨神色大變,大聲怒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