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虎門水寨駛來的戰艦一共有三艘,其中一艘大型蓋倫帆船,另外兩艘中型武裝商船,蓋倫船上懸掛著西班牙王國的國旗。
西班牙使團如今還在廣州城外的懷遠驛中,此時戰艦前來珠江口,顯然是不懷好意。
身在橫檔島炮臺的王家楨和林贄,當然知道西班牙人來意不善,當即下令點燃烽火,向虎門水寨、鎮遠和靖遠炮臺示警。
哨卒慌忙點燃烽火臺。
誰知幾人忙乎了好一會兒,烽火臺上僅升起一股黑煙,很快就隨風飄散。
王家楨大怒,向炮臺哨官厲聲呵斥:“這是怎么回事?”
哨官結結巴巴地答道:“烽火臺上的積薪,被…被哨卒們拿去換錢了!”
王家楨氣得險些當場噴出一口老血。
烽火臺作為重要的軍事設施,大明有著極為詳細的管理制度。
《九邊圖論》《大明會典》等明文規定,每座烽火臺需常年儲備‘積薪’。
所謂積薪,也就是薪柴,以當地易獲取、燃燒持久的硬木,如松、柏、樺等為主,避免使用易煙散、燃燒快的軟木。
積薪的數量,根據臺站重要性分級進行儲備,前沿警戒臺每處儲備20到30堆,每堆約100斤,后方傳訊臺需15到20堆,并且要定期檢查、更換,防止受潮腐爛。
另外還要儲備大量狼糞(牛、羊糞)和硝石、硫磺。
虎門水寨扼守珠江口,是廣東的咽喉重地,用于示警的烽火臺,竟然連薪柴都被拿去賣錢,這又是何等的荒唐可笑?
“若是讓西夷戰艦突破虎門水寨,就可以順著珠江直接進犯廣州城外,炮火威脅全城。”
“此時國師正在城中,若是國師受到驚擾,百姓出現傷亡,你我唯有以死謝天下!”
林贄沉聲道出事情的嚴重性。
“若真是那樣,你我百死莫贖!”
王家楨哪能不知道事情有多嚴重,稍加思忖后就做出決定:“有勞撫臺去往水寨,督促王汝弼調度水師艦船、炮臺,阻擋西夷戰艦。”
林贄問道:“督憲大人你呢?”
王家楨露出決然之色,“我乘座船,阻擋來犯敵艦!”
林贄神色大變,“這座船,如何能擋得住西夷大艦?”
西班牙蓋倫船長近40米,寬11米,吃水深達4米多,標準排水量800噸,是福船的3倍以上。
并且艦上配備火炮18門,分三層甲板布置。
隨行的兩艘馬尼拉大帆船,長20多米,每艘搭載6門火炮。
而王家楨的座船上,僅象征性地配備了三門火炮。
此時去阻擋西班牙人的戰艦,跟送死又有什么分別?
王家楨苦笑道:“若是不能阻止敵艦入江,本官還有何顏面茍活于世?”
林贄一聲嘆息,不再勸阻。
王家楨當即上了座船,直奔西班牙戰艦而去。
林贄則是乘坐一艘哨船,以最快速度趕往虎門水寨。
水寨中的水師官民也發現有戰艦來襲,把總王汝弼正手忙腳亂地指揮軍士準備迎戰。
林贄雖然是文官,卻并非不懂戰事。
在天啟七年時,他任浙江按察使,大批海盜進犯溫州和臺州,他整頓軍備,擊退海盜。
之前巡撫廣西的時候,適逢民亂,叛軍圍困全州,林贄調度兵馬,擒獲叛軍首領大勝而歸。
此時雖然情況危機,林贄卻是臨危不亂。
他一眼就看出,虎門水寨中的官兵僅有300多人。
而按照兵員配置,虎門水寨應該為800人。
并且水寨中應該常備8艘福船,如今僅有兩艘在寨中。
不用說,王汝弼不光是吃空餉,還把水師的艦船借給了商人去走私了。
林贄強忍著要一刀砍了王汝弼的沖動,當即亮出巡撫印信,接掌水寨的指揮權,指揮官兵備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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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安娜號,是西班牙駐呂宋的旗艦。
這艘戰艦是西班牙此時最成熟的三級蓋倫帆船,兼具重火力與遠航性,是西班牙跨太平洋貿易與殖民擴張的核心力量。
此時在圣安娜號的船尾樓艙中,艦長佩德羅?科爾特斯正以單筒望遠鏡,觀察著虎門水寨和三處炮臺。
佩德羅今年42歲,身材高大威猛,留著西班牙貴族標志性的八字胡,胡須特意染成棕紅色。
他是西班牙卡斯蒂利亞貴族后裔,祖父曾參與征服北美的殖民戰爭,父親是馬尼拉殖民當局貿易委員會成員。
佩德羅15歲加入西班牙海軍,從水手升至艦長,為西班牙開疆擴土,被稱作‘以炮艦為筆的殖民畫師’。
佩德羅看到慌亂的明軍,輕蔑地一笑。
旁邊的一名傳教士開口說道:“艦長閣下,總督大人派出的使團,正在和明國進行談判,而你卻指揮圣安娜號,即將進入明國的內陸水域。總督大人知道后,一定會很不高興的!”
這傳教士名為馬科斯?德?拉?克魯斯,是來自多明我會的修士。
“談判?”
“獲取談判勝利最好的手段,不是在談判桌上,而是用大炮!”
佩德羅微微一笑,神情十分倨傲。
“使團去了廣州這么多天,除了整天在驛館里玩弄母羊,什么事都沒有干成。”
“明國人,如同綿羊一樣軟弱,根本不需要跟他們談判,只需用大炮敲開他們的城門,就能拿走……不,他們會跪著獻上我們所需要的一切!”
佩德羅撫摸腰間彎刀刀鞘上鑲嵌的紅寶石,牛皮靴在地板上跺了跺,釘有鐵掌的靴底發出“噔噔”的聲響。
轟轟轟!
這時西側的鎮遠炮臺開炮了。
三聲炮響,卻僅有一門火炮發射成功,彈丸落在西班牙戰艦30米開外。
佩德羅笑道:“親愛的神父大人,看到沒有,這就是明國人對我們的歡迎儀式!”
樓艙內的西班牙軍官一陣哄笑。
馬科斯無奈地搖搖頭,“不得不承認,艦長閣下的決策是正確的!”
“讓明國人嘗嘗我們的炮火,摧毀炮臺!”佩德羅當即傳令下去。
圣安娜號和兩艘馬尼拉大帆船,立即向東、西兩側的炮臺進行還擊。
蓋倫船上配備著重炮,射程、威力遠勝于炮臺上的火炮。
僅一輪炮擊,便擊垮炮臺的墻體,炸死數名士兵,其余人扔掉武器倉皇而逃。
鎮遠炮臺不戰而陷。
東岸的靖遠炮臺士兵見鎮遠炮臺失守,未發一炮便棄臺逃跑。
就這樣,明軍珠江口防御體系輕易被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