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明，滿洲里城內(nèi)的騷動并未完全平息。
經(jīng)過一夜的醞釀，城內(nèi)的“土匪”們仿佛掙脫了最后一絲束縛，開始了更加徹底的清掃。
昨夜的混亂僅僅是開胃菜，此刻的狂歡才真正展現(xiàn)出其肆無忌憚的本質(zhì)。
他們不再局限于首要目標(biāo)，轉(zhuǎn)而像篦子一樣梳理全城。
那些昨夜僥幸未被光顧的小型日資商社、與日軍關(guān)系曖昧的俄商倉庫，乃至一些被懷疑是漢奸的住戶，都迎來了破門而入的“訪客”。
哭喊、斥罵與砸搶聲比昨夜更為零散，卻覆蓋了更廣闊的區(qū)域，如同一場蔓延的瘟疫。
“動作麻利點！
值錢的搬左邊，笨重但有用的搬右邊，那些花里胡哨不當(dāng)吃不當(dāng)穿的，給老子砸出點響動來！”
一個臉上涂滿鍋底灰、頭戴破舊氈帽的漢子壓低聲音吼道，他看似粗野，眼神卻銳利如鷹，掃視著眼前這家懸掛日文招牌的商社。
他手下幾十號“土匪”如狼似虎地涌入。
貨架上琳瑯滿目，絲綢、瓷器、罐頭、懷表在煤油燈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一個年輕些的“土匪”二嘎子眼睛發(fā)亮，伸手就去抓一匹亮閃閃的綢緞。
“二嘎子！你他媽瞎啊！”旁邊滿臉風(fēng)霜的老兵三叔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上，“先清人！后搬貨！”
話音未落，兩個持槍的隊員已經(jīng)踹開了里間的門。
里面三個穿著和服的日本人正手忙腳亂地?zé)募颗枥锩爸酂煛?/p>
“別動！”
“舉起手來！”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zhǔn)了他們。
一個留著小胡子的中年男人猛地起身，用生硬的中文喊道：“這里是合法商社！你們這些土匪...”
話沒說完，三叔一個箭步上前，槍托精準(zhǔn)地砸在他腹部。
那人悶哼一聲，像蝦米般蜷縮下去。
另外兩個日本人嚇得魂飛魄散，連忙高舉雙手。
“捆上！嘴堵嚴(yán)實了！”
三叔厲聲吩咐，“搜身！看看有沒有武器和文件！”
隊員們利索地將三個日本人反剪雙手捆住，用破布塞住嘴。
二嘎子這才回過神來，趕緊從其中一個日本人腰間摸出一把小巧的南部式手槍，又從對方衣襟暗袋里翻出幾頁寫滿日文的紙張。
“三叔，你看這個...”
三叔掃了一眼，迅速將文件塞進(jìn)懷里，“先搬貨！二嘎子，現(xiàn)在可以去搬你那寶貝綢緞了！”
二嘎子縮縮脖子，嘟囔著：“知道了三叔”。
這次他學(xué)乖了，先和另一個隊員合力抬起角落里那個沉重的木箱。
箱子入手極沉，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將其歸入“左邊”的隊列。
被捆成粽子的三個日本人，被隊員們迅速帶離了商社。
貨架上的商品被有條不紊地清空，分類裝箱。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原本還算整齊的商社就變得一片狼藉，只剩下滿地狼藉和那盆還在冒煙的炭火。
另一邊，幾個“土匪”粗暴地踹開俄商倉庫的大門，驚得里面兩個俄國伙計慌忙舉起雙手。
“都別動！老實點！”為首的漢子操著生硬的俄語吼道，手里的步槍已經(jīng)對準(zhǔn)了對方。
兩個俄國人嚇得臉色發(fā)白，哆哆嗦嗦地站在原地。
一個年輕隊員利索地上前，用麻繩將他們的手腕反綁在身后。
“嘿，俄國佬存貨不少！”另一個漢子砸開木箱，看到碼放整齊的軍用罐頭，隨手拿起一個掂量著。
“別廢話！”
小隊長厲聲打斷，手里攥著張皺巴巴的清單，借著窗外透進(jìn)的微光快速掃視，“按清單來，肉類罐頭優(yōu)先，水果的次之。清點數(shù)目，做好標(biāo)記！”
他轉(zhuǎn)頭瞥了眼被捆得結(jié)實的俄國人，故意提高嗓門對部下喊道：
“這幾個毛子不值錢，關(guān)里屋去！別在這兒礙手礙腳！”
隊員們會意，粗魯?shù)貙蓚€俄國人推進(jìn)倉庫角落的小房間，從外面把門閂上。
小隊長又指了指堆在墻角的幾箱貨物：“那邊那幾箱帆布和皮貨，后勤處點名要的，都搬走！”
倉庫里頓時響起有條不紊的搬運聲，隊員們按照清單指示，將各類物資分門別類地裝箱搬出，只留下被關(guān)在里屋的俄國人絕望的嗚咽聲。
抹著鍋底灰、纏著臟布條的身影從四面八方匯向主干道，如同無數(shù)溪流最終匯入大江。
街道上，隨處可見抱著各種財物、臉上抹著鍋底灰或是戴著破爛帽子的“土匪”亂哄哄地跑過，他們將搜刮到的綾羅綢緞、古董擺件、甚至家具門窗都搬了出來，堆放在搶來的馬車或卡車上，行為粗野夸張，一看就是烏合之眾搶紅了眼。
六個“土匪”扛著沉甸甸的銀箱，箱蓋在顛簸中震開，露出白花花的銀元。
他們身后跟著兩人，正吃力地抬著一個裝滿日本軍票和盧布的麻袋，紙幣邊角從破洞中飄出，在寒風(fēng)中翻飛。
另一隊人推著搶來的板車，車上堆成小山的物資搖搖欲墜：
成匹的東洋綢緞從箱子裂縫里滑出，在雪地上拖行；
印著三井物產(chǎn)標(biāo)記的罐頭箱被隨意壘放，最頂上還扔著幾件搶來的皮襖。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被捆綁的日本商人。
三個穿著絲綢和服的中年人被麻繩串成一串，踉蹌地走在隊伍中間。
為首的那個嘴角淤青，和服領(lǐng)口被撕開，金邊眼鏡只剩一個鏡片掛在耳邊。
他們身后還有兩個穿著西裝的，臉上帶著掙扎留下的傷痕，西裝口袋被翻出，金表鏈垂在外面晃蕩。
“快走！磨蹭什么！”押解的土匪用力推搡，日本商人一個趔趄，差點栽進(jìn)路邊的積雪。
滿載的馬車不斷從各條巷口匯入主干道，車夫大聲吆喝著讓路。
一輛卡車的后車廂里，除了堆到車幫的物資，還蹲著五個被反綁的日本人，他們驚恐地望著車外這片混亂的景象。
幾輛搶來的馬車和卡車看似隨意地堵在路口，實則巧妙地構(gòu)成了幾個臨時轉(zhuǎn)運點。
一個精悍的漢子站在車轅上，聲音壓得低沉卻清晰：
“麻袋糧上三號車！箱裝貨上五號車！動作要快！”
就在這時，巷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兩個“土匪”押著個腦滿腸肥的中年人來到街心，那人穿著綢緞馬褂，正是平日里替日本人做事的漢奸買辦王掌柜。
“好漢饒命！我屋里的銀元都給你們！”王掌柜嚇得面無人色，話未說完就被一腳踹在膝窩，噗通跪在雪地里。
“饒命？”
為首的土匪頭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領(lǐng)，聲音震得整條街都聽得見，“去年你帶著日本人強(qiáng)占我家的鋪子，逼死我老父的時候，可曾想過饒命？！”
這話一出，躲在門縫后偷看的居民們都屏住了呼吸。
只見那土匪頭子掏出手槍，槍口抵住王掌柜的額頭，厲聲喝道：“今日就叫你知道，什么叫報應(yīng)！”
“砰！”
槍聲在街道上空炸響，王掌柜的尸身歪倒在雪地里，額頭上一個醒目的彈孔汩汩冒著鮮血。
那土匪頭子朝尸體啐了一口，故意提高嗓門：
“都看見沒有？
這就是給日本人當(dāng)狗的下場！”
臨街的窗欞后，幾個偷看的居民嚇得縮回頭去，卻又忍不住再次窺視。
他們看見那些“土匪”雖然動作粗野地打砸著門窗，但搬運貴重物品時卻出奇地利落；
看見他們一邊故意踹翻不值錢的家具制造混亂，一邊卻將成匹的綢緞、整箱的銀元有條不紊地搬上指定的車輛。
更讓人心驚的是，不過一刻鐘工夫，街上又接連傳來兩聲槍響——那是另外兩個平日里仗著日本人勢力欺壓百姓的漢奸，以同樣的“報私仇”名義被當(dāng)眾處決。
每聲槍響過后，“土匪”們的吆喝聲就更加響亮幾分，仿佛在向整座城宣告著這場“復(fù)仇”的正當(dāng)性。
在這片精心制造的混亂表象之下，一條隱秘而高效的輸送鏈正全速運轉(zhuǎn)。
在城外三十公里處，一處被群山環(huán)抱的隱秘山谷中，與周遭雪景近乎融為一體的巨大偽裝網(wǎng)下，又是另一番景象。
這里儼然一個繁忙的臨時空港。
那兩艘昨日便已抵達(dá)的“鯤鵬”式重型貨運飛艇，如同兩只蟄伏的巨獸，其龐大的身軀在峽谷中投下深邃的陰影。
從滿洲里城內(nèi)通過各種渠道匯集于此的財富，在這里進(jìn)行著最后的清點與封裝。
成箱的金條、銀錠在特制的襯墊中沉默不語；
一袋袋混雜的貨幣（日元、盧布、鷹洋、晉元）被重新分揀，捆扎結(jié)實；
那些從日本商社、銀行及富戶家中搜刮出的珠寶、古董、字畫等價值難以估量的珍玩，則由專門的文化干事進(jìn)行初步鑒別和特殊包裝，確保運輸安全。
所有財帛都被迅速而謹(jǐn)慎地裝入標(biāo)準(zhǔn)化的加固木箱，由地面人員利用臨時架設(shè)的滑輪組，平穩(wěn)地吊入飛艇那如同鯨腹般的貨艙。
飛艇的艇長和幾名核心艇員站在艙門口，親自監(jiān)督著裝載過程，手中拿著清單，不時與地面指揮核對。
與此同時，另一支規(guī)模更大的運輸隊正押送著特殊的“貨物”向北行進(jìn)。
大量糧食、布匹、藥品、燃油等民用物資，以及從日軍軍火庫和國際聯(lián)軍倉庫中繳獲的步槍、機(jī)槍、子彈、手榴彈、火炮及炮彈，則被分門別類，裝上更多的卡車和征用的馬車。
另外還有四千多名被俘的日軍和聯(lián)軍士兵，此刻雙手反綁，連成長串，他們中夾雜著在情報處名單上的幾百名日本商人、特工和浪人。
“都老實點！誰要是敢耍花樣，就地槍決！”押運的“土匪”厲聲呵斥，手中的鞭子在空中抽得啪啪作響。
這支龐大的車隊，在部分偽裝成“土匪押運隊”的快速反應(yīng)旅士兵“護(hù)送”下，浩浩蕩蕩地駛出滿洲里，沿著預(yù)定路線，向北直奔德王控制的地盤。
這些物資將極大緩解德王部在草原上擴(kuò)張和維持統(tǒng)治的資源壓力，而那批數(shù)量可觀的軍火，更是能迅速武裝起更多的部隊，增強(qiáng)其對外（尤其是對庫倫方向）的威懾和打擊能力。
在那里，這些俘虜將被情報處進(jìn)行轉(zhuǎn)化后，士兵會重新整編成后混入德王的部隊，技術(shù)人員被送往后方工廠；而那些日本商人和特工則會加入情報處。
當(dāng)夕陽再次染紅滿洲里的雪原時，城內(nèi)的“搶劫”喧囂漸漸平息，因為值得搶的東西已經(jīng)不多。
飛艇載著黃金悄然遠(yuǎn)去，車隊帶著物資和軍火消失在北方地平線，而數(shù)千名“新生”的土匪，也即將開始他們充滿諷刺與血腥的“新生涯”。
地下指揮所內(nèi)，燈火通明。
灰隼的匯報聲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金銀已由飛艇啟運。四千三百二十七名俘虜正押往德王處。所有指向性證據(jù)均已布置妥當(dāng)。”
林硯站在指揮部的沙盤前，聽完灰隼的匯報，下了新的命令，“第二階段開始。。
通知趙海山，蒙古旅第一團(tuán)即刻執(zhí)行安全管制。
全城許進(jìn)不許出，期限三個月。
對外宣稱——剿匪期間，為確保各國僑民安全，暫行特別管制。”
他的指尖輕點沙盤上白俄軍營的位置：“情報處立即接觸白俄殘軍。告訴他們有兩個選擇：”
“一，加入第一團(tuán)，享受同等軍餉待遇，家屬可優(yōu)先遷入山西安置區(qū)。”
“二，以戰(zhàn)俘身份被遣散，自生自滅。”
灰隼迅速記錄著，聽到這里抬頭：“若是他們要求前往哈爾濱或其他白俄控制區(qū)？”
“鐵路已斷，公路封鎖。”
林硯的目光掃過沙盤上被紅色三角旗標(biāo)記的交通要道，“讓他們認(rèn)清現(xiàn)實。”
他轉(zhuǎn)向另一名參謀：“以第一團(tuán)團(tuán)部名義發(fā)布告示：即日起征用所有民用無線電設(shè)備，私藏者以通匪論處。
郵政局全部信件須經(jīng)審查，重點篩查發(fā)往哈爾濱、奉天、天津的外文信件。”
“德王那邊需要同步消息嗎？”灰隼問道。
“讓德王準(zhǔn)備好。”林硯最后看了一眼沙盤，“等這場風(fēng)波起來，就是他在庫倫亮相的最佳時機(jī)。”
灰隼躬身領(lǐng)命，身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指揮所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