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友這句話出口，屋里壓抑的火氣反倒沉了下去，只剩下清晰的喘息聲。
他拿起擱在窗臺上的搪瓷缸抿了一口涼茶，放下時，聲音已經壓得很穩。
“動手得快。”
他指節敲了敲桌上的草圖。
“老鷹溝那邊要是有人通風報信，今晚若是不收網，明兒一早這些人就能鳥獸散。到時候你手里這點口供，還不一定有人信。”
江守業點點頭。
“那就今晚去。”
他眼睛盯著地圖，聲音干脆。
“連長，你把側翼和后路交給別人，我帶正面接頭那一路。熟門熟路一點，對方不容易起疑。”
周春友看了他兩眼，沒多說什么，只是把草圖往他面前推了推。
“正面這一道，你帶王大林，再挑八個人。都是打過獵、摸過爬滾打的，別帶那些只會喊口號的。”
他指了指地圖上那條干河溝。
“從咱們這邊騎馬繞過去，到老鷹溝腳下得三個多小時。現在立刻準備，天擦黑前出發，夜里翻山，到那邊正好是二更天。”
“到時候，你把哨子吹了，按他們的規矩來。有人出來接，你先套兩句，爭取在他們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下手。”
“明白。”江守業應了一聲。
“槍呢。”
“你那春田一支，王大林那支老套筒，再從器材室借三支五六半，子彈各自多塞幾個夾子。”
周春友一條條說著，又抬眼看他。
“守業，接頭這一步最危險。你記住一句話，覺得不對勁，先開槍。別指望對方講道理，更別逞什么近身英雄。”
江守業笑了笑。
“放心，我還想回去等結婚批文呢。”
周春友眼角抽了一下，也跟著笑了一聲，隨即收了回來。
“成。你去，把王大林叫來。”
“順帶再從村里點十來個民兵，騎馬的、打獵準頭不差的，都給我叫齊了。今晚出去一趟，大家心里得有桿秤。”
“好。”
江守業站起身，敬了個禮，轉身出門。
院子里風一吹，臉上的傷口又隱隱作痛，他根本顧不上，邁步就往民兵排那邊跑。
此時，民兵連的小屋里，王大林正蹲在火爐邊烤襪子，一見他破門而入，嚇了一跳。
“守業，咋回來這快，你臉怎么了？”
“路上碰見個不長眼的，已經關柴房里了。”江守業擺了擺手，“少廢話，連長叫人，挑十個能打的，馬上集合。”
“這么急？”王大林一骨碌站起來，腳下差點踩到爐邊的爛棉鞋，“干啥去？”
“剿匪。”
江守業低聲道，“真家伙的那種，不是打野兔。”
王大林眼睛一下瞪圓了。
“老鷹溝那伙？”
“嗯。別嚷嚷，照我說的辦。”
“成。”
王大林也不烤襪子了，一把提起褲腿把濕襪子往腳上一套，鞋帶胡亂一勒，推門就沖出去。
不到一刻鐘，院子里已經站了十來個人，有的還提著半截饅頭，有的棉帽子都扣反了，臉上全是新鮮勁兒。
“老江，聽說要出去干大事？”
“別瞎嚷。”
江守業目光掃了一圈，把人點了出來。
“老趙、韓慶、馬有財，還有你，小李頭。其他幾個守連里，今晚誰都不許亂說話。”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出去是冒命的，誰心里打鼓的，現在就說，沒人笑話你。”
眾人對視一眼，沒人開口。
老趙把掛在肩上的老步槍往上挪了挪，嘿嘿一笑。
“我這把老漢陽造，都在墻上掛毛刺了，正好拿出來透透風。”
王大林嚷了一句。
“誰怕誰啊，咱也是在場子上滾過的。守業你前頭帶路就成。”
“好。”
江守業點頭，轉身又往馬棚那邊去。
馬棚里白氣騰騰。
三連的馬不多，能用的只有七八匹。
剩下的幾個人，只能坐兩輛小爬犁，后面再跟著兩輛借來的拖拉機，到半山腰再下。
飼養班的人聽說是周連長批的，沒多問，利落地給幾匹馬套上轡頭、鞍子。
王大林一邊往鞍袋里塞子彈和干糧，一邊嘟囔。
“真要是在山上遇見那幫馬匪，我第一個沖上去，把他們褲子都剝了，讓他們光著屁股走回老鷹溝。”
“小聲點。”
江守業扯了扯他袖子。
“這回出去，不許逞能。誰敢亂沖，回頭記大過。”
“知道。”
王大林撇撇嘴，卻沒再多說。
天擦黑的時候，隊伍悄無聲息出了連部大門。
風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針扎似的疼。
前頭三匹馬由江守業、周春友、老趙騎著，后面幾個人一半騎馬，一半坐爬犁，拉著槍和干糧。
再后面，是兩輛拖拉機，燈都關了，只靠著馬蹄在雪地上的悶響給人提神。
馬蹄踩在雪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前頭的路越來越窄，兩側白樺樹稀稀拉拉地擠過來，樹干被風吹得嗚嗚直響。
大約走了兩個多小時，終于到了老鷹溝外。
風更硬了，吹在臉上像刀割。
前方是一道黑壓壓的山梁，下面是一條凍得發亮的干河溝，溝里積雪齊膝，兩邊白樺樹夾著，像兩排無聲的哨兵。
隊伍停下，馬噴著白氣。
周春友翻身下馬，把棉帽往下一壓，看向江守業。
“就到這。再往前，就得分路了。”
江守業點頭，低聲說了一句：“按剛才定的來。”
周春友把人一分。
“我帶二排和老趙，從右邊山坳繞，翻過去卡他們后路。你帶王大林這些人，順著干河溝正面接頭。”
他停了一下，又叮囑：“記住，暗號不對，人的神態不對，立刻撤。別想著單挑什么英雄。活著回來最重要。”
“明白。”江守業答得利索。
他把身后的十個人掃了一眼。
“王大林，你跟我。韓慶、馬有財、小李頭，跟前隊。剩下的押后，間隔拉開，別擠一團。槍機都掰開看看，再出響，我擰你們腦袋。”
“放心。”王大林嘴上嘀咕一句，手卻老老實實掰開槍機檢查了一遍。
周春友把地圖塞回懷里，轉身上馬。
“二更天前后，咱們得在亂石灘后頭碰上。要是你那邊出了變故，天黑以后河溝口有人放三發信號彈，我就立刻從后面壓上。”
“好。”
話不多說，兩撥人當場分開。
周春友帶著一隊人影，很快消失在右側山梁的黑影里，只留下馬蹄在雪地里一串串悶響。
干河溝這邊，只剩江守業帶著人，悄無聲息往下走。
雪很深，幾個人全是半踩半滑著往下挪。溝底的雪被風刮得結了硬殼，腳踩下去咯吱作響。
韓慶壓低聲音問：“守業，暗號到底是啥？”
“到了你就知道。”
江守業沒細說，只從懷里掏出一個小鐵哨，在掌心里掂了掂。
他把哨子含在嘴里，抬手壓了壓，示意大家停住。
前方白茫茫一片，干河溝像一條淺淺的溝壑伸向遠處。往前兩三百米，有一叢亂石，中間露出一點黑洞洞的影子，像什么東西張開了嘴。
“就在這溝口接頭。你們都蹲下，別露人影，我去接頭。”
眾人紛紛半蹲在雪里，把槍抱在懷里，帽檐壓低。
江守業深吸一口冷氣，輕輕吹了三下哨子。
短促、急，帶一點尖聲，在夜里格外刺耳。
吹完，他自己也蹲下，把人收在石頭影子后頭，只露出一點腦袋。
十幾秒過去，雪林里只有風聲。
王大林忍不住小聲嘀咕：“不會是哨子吹錯了吧？”
話音剛落，前方那片亂石后，突然傳來一聲犬吠。
接著是一陣鐵鏈子嘩啦嘩啦的響，聲音不大，卻聽得人后脊梁一緊。
“紅狗子。”韓慶咂了下舌頭。
亂石中閃出一叢影子，有火星一亮，一個人影彎著腰出來，手里提著根半截木棍，另一只手拎著鐵鏈子，鏈子的另一頭，是條肩膀和人差不多高的大黑狗。
黑狗鼻子在空中嗅了嗅，低低吼著。
那人停在溝口，聲音壓得很低：“誰？”
江守業把帽檐往下一壓，只露出半張臉，慢慢站起一截。
“老崔，是我。”
他故意把嗓子壓粗一點，“我是來送搶來的三連的貨的。”
那人愣了一下，往前邁了兩步，火星再一亮，露出半張瘦削的臉，胡子拉碴，正是個四十多歲上下的男人，眼珠子陰亮。
“咋換人了？”那人警惕地盯著他，“何啟剛人呢？”
江守業早就想著這一茬，順嘴就接：“路上碰見檢查的，怕露餡兒，他先回去通風。我這邊把事辦完再回去找他。”
“說暗號，要是不對，別怪我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