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后,大唐王朝,皇宮。
太極殿的晨霧還未散盡,李世明手中的青瓷茶盞已碎成齏粉。
傳令兵甲胄上的血跡在朝陽下泛著暗紅,金磚地面上蜿蜒的血跡如同一條吐信的毒蛇。
晉陽城送來的八百里加急文書在御案上攤開,最后一個“歿“字被朱砂浸透,像是從地府爬出來的催命符。
“五萬精銳!整整五萬關隴子弟!”
李世明一掌拍在紫檀御案上,鑲嵌的螺鈿應聲迸裂。
他的手指劃過沙盤上標注著“邙山山谷”的標記,那里本該插著赤色唐旗,此刻卻只剩被折斷的旗桿孤零零地立著。
戶部尚書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他攥著的手帕上洇開點點猩紅。
這位素來持重的老臣顫巍巍出列:“陛下,洛陽太倉存糧僅夠支撐三月,若再征發民夫......“
話音未落,兵部尚書已按劍上前:“糊涂!晉陽若破,楚軍便可沿渭水北上,屆時我大唐南境門戶洞開!”
“沒錯!”工部尚書沉聲道:“如今楚軍新勝,氣勢如虹若是不能給他們一些教訓,他們必定會入侵我朝!”
“哼,難道我朝還怕了他楚國不成?”
“我軍折損了五萬兵馬在楚軍手中,這筆賬必須和楚寧算!”
“房大人,你太多慮了,我大唐想要糧食,隨時都能籌齊。”
“不行,一旦我軍再次出兵,萬一戰敗,我朝將會損失慘重!”
一時間,眾人意見不一致,紛紛出言說出自己的理由。
爭執聲被殿外突然響起的銅鈴聲打斷。
兩名風塵仆仆的信使抬著鎏金木匣跪在丹墀之下,晉帝的親筆信箋用三道火漆封緘。
當李世明讀到“晉陽城高,可守三月”時,他忽然起身走到殿角的銅鶴宮燈前,將信紙湊近跳動的燭火。
“諸位且看!”
李世明的聲音帶著奇異的平靜:“晉陽城三丈高的包磚城墻,十二座甕城互為犄角,糧倉里堆著去年河東道的全部秋收。”
他修長的手指劃過信箋上暈染的墨跡:“這個姬英杰倒是算得精明,要朕為他火中取栗。”
長孫無極這時緩步出列,腰間玉帶上的九環相撞發出清越聲響。
他捧著的象牙笏板刻滿蠅頭小楷:“臣夜觀天象,熒惑守心之象已現。”
不妨令江南道折沖府集結五萬府兵陳兵福州,再遣使告知晉帝,就說......”
他忽然抬手指向沙盤上標記著晉國國都晉陽的位置:“就說我朝大軍需待秋糧入庫方能開拔。”
如今馬上就要到七月,入秋要在十月,也就是讓晉國自己守兩個多月。
一方面消耗楚軍的實力,另外一方面也消耗晉國的糧食。
等楚軍攻入晉城,城內已經沒有了糧食,屆時唐軍再忽然發起攻擊,一定能事半功倍。
李世明當然明白長孫無極話中含義,沉吟片刻,最終還是點頭答應:
“也好,此事就交給無極你來處理!”
“其余人先行退下,無極留下,看看朕的回信!”
“臣等告退!”其他大臣拱手施禮退下。
眾人退去之后,甘露殿泛起青銅燭樹的冷光,李世明隨手撥弄著案頭的鎏金漏刻,水珠墜入銅盤的聲響在空寂的殿內格外清晰。
當最后一滴清水穿過亥時刻度時,他忽然眼睛一瞇,閃過一抹不為人查的精光。
“楚寧今年該有二十四歲了?“
李世明的手指撫過晉陽城防圖的甕城標記,朱砂突然在宣紙上暈開血痕。
“聽聞他和沈婉瑩成婚這么多年,才誕下一子?”
長孫無極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太熟悉這種語氣——二十三年前眼前的皇帝決定發動玄武門之變前,也是這樣的表情。
懸掛在殿角的十二連珠燈突然爆開燈花,將他的影子扭曲著投在繪有《女史箴圖》的屏風上。
“陛下,楚寧的嫡長子剛滿兩歲。”
丞相的象牙笏板輕輕點在沙盤上的淮水流域:“像他這樣的人,不應該只有一子,應該多娶些女人才對!”
“我朝可主動提出聯姻,一方面是為了拖延時間,一方面也能拖住楚寧。”
“若是從宗室女中擇選適齡者......”
“宗室女?”
李世明突然抓起案頭的青瓷鎮紙,上面還沾著午間批閱奏折時濺落的墨點。
他轉身推開雕花木窗,夏日的風吹得滿室燭火明滅不定:“按理說,以楚寧的身份,我大唐應該嫁的人是公主!”
說完,他轉身來到了書架前。
沉重的金絲楠木柜應聲而開,李世明抽出的畫卷上,金城公主正在曲江池畔撫琴。
畫中人的披帛被刻意繪成楚地流行的郁金香草紋,腰間蹀躞帶的形制竟與昌平公主的裝束有幾分相似。
長孫無極終于看清畫軸落款處的日期——那分明是大半年前唐軍尚未出征時的筆跡。
看來皇帝早就做好了兩手準備,只不過有些話皇帝不能主動講!
“三日后是欽天監算好的吉日。”
李世明右手按壓在畫卷上,殿內閃爍的燭火映照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讓鴻臚寺準備九十九車蜀錦作為催妝禮,就說......”
他忽然眼睛一瞇,沉聲道:“就說金城自幼仰慕楚地風華。”
長孫無忌的象牙笏板“咔”地撞上金絲楠木柱,喉頭滾動三次才發出聲音:
“金城公主上月及笄禮時,陛下曾許她自擇駙馬......”
話音未落,李世民冷哼一聲:
“當年平陽昭公主帶著娘子軍死守葦澤關時,可曾問過她愿不愿意!”
李世明瞇著眼冷哼一聲:“身為我大唐公主,就該為大唐做出犧牲!”
話畢,李世明已提起朱筆在婚書上勾畫,狼毫突然頓在“永結同心”四字上方:
“告訴禮部,嫁妝一定要豐厚,絕對不能弱了大唐的面子。”
一滴朱砂墜在公主畫像的眼角,像極了新婚夜要點上的花鈿。
“可若是公主執意......”
“那就讓太醫院備好藥!”
李世民隨手將手中毛筆砸向殿柱,飛濺的墨水在長孫無忌額角劃出黑痕。
“此事,就此定下,你親自操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