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那頭。
商學院蔡長青蔡院長,眼底閃過一抹詫異之色,隨即欣慰道:“你能有這個想法很好。不過,你也不用著急,現在放假了,在家好好陪陪父母,也好好放松一下,等開學了再說?!?/p>
“我可不希望,你腦子一熱,影響到你們的事業。”
“新生網絡也好,逍遙飯莊也罷,現在才剛剛起步,需要磨合的地方還很多?!?/p>
“你想要回報學校,也要等一些都進入正軌再說。”
蔡院長這苦口婆心的話,讓潘億年心里又暖和又慚愧。
潘億年昧著良心摸了摸鼻尖,“蔡院長,這件事,還真不能等?!?/p>
蔡院長詫異道:“怎么說?”
潘億年,“現在國家取消了包分配制度,咱們南大雖然是香餑餑,還有很多名額,但是這些名額相比咱們南大即將畢業的學生來說,卻有些杯水車薪。所以,我打算給咱們南大即將畢業的學生,提供一批就業崗位?!?/p>
聽到這話,蔡院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提供多少?什么崗位?咱們商學院要多少?薪金待遇怎么樣?”
“咳咳……”
潘億年摸了摸鼻尖,拍著胸脯保證到,“薪金待遇肯定高于企事業單位,而且全是管理層,甚至,還能有限保證在戶籍地工作?!?/p>
“……”
蔡院長微微一愣,臭罵道:“你小子,不會是想招網管吧?這玩意,平時當個兼職也就算了,你讓南大畢業生,給你專職當網管,你虧不虧心?你就不怕他們把你生吞了嗎?”
潘億年,“蔡院長,您這話就不對了。人不分貴賤、工作不分高低,你咋還瞧不上了呢?最關鍵的是,我給的錢多,還是管理層?!?/p>
蔡院長,“管理個屁,管電腦嗎?”
潘億年,“管人,也管電腦。蔡院長,您先聽我把話說完,我新生網絡直營店,每家店有365臺機子。這等規模的店,最起碼需要兩個全職收銀、兩個全職網管、兩個服務生,如果換成兼職,這個數量最起碼要翻一倍。
而我,要招的,是店長和副店長,店長統籌一切,主抓收銀和服務;副店長負責協調推廣,主抓技術支持。
他們一上崗,就能管五六個人。
甚至,我還可以許諾,在不影響網吧經營的情況下,他們可以繼續找其他工作,只要交接完畢,就能離崗。
這種旱澇保收的好事,哪找去?”
手機那頭,蔡院長沉默了。
良久之后,蔡院長問道:“你這能保證這些?”
潘億年,“蔡院長,我騙過您嗎?”
蔡院長,“這倒沒有。只是,我覺得,這好事,沒那么簡單。”
潘億年嘿嘿一笑,“確實有先決條件,優先北上廣本地及周邊戶口,并幫新生網絡尋找合適的店面,只要驗收完畢,就能優先上崗?!?/p>
“你個癟犢子萬一,你這是再找免費跑腿的吧?耍心眼子,耍到我這來了。虧我還聽你說了那么多。”
回過味來的蔡院長,開始罵街了。
潘億年,“蔡院長,這叫提前培養企業感情和主人翁意識……”
蔡院長,“滾犢子……”
潘億年,“蔡院長……”
蔡院長,“行了,我讓各班班主任,給學生挨個打電話行了吧?”
潘億年,“蔡院長,恐怕光咱們商學院,符合條件的人不夠?!?/p>
蔡院長,“不夠?你招多少人?”
潘億年,“三地,統共一百家,店長副店長總計兩百人,年后提前回校培訓?!?/p>
蔡院長,聲音微沉,“你這么急,還這么大規模,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潘億年,“嗯吶,被人欺負了。老有人盯著我碗里的飯……”
潘億年話沒說完,蔡院長就怒了,“還是那些王八犢子?”
潘億年,“嗯吶?!?/p>
蔡院長,“好,很好,真以為我們南大的人好欺負是吧?你等著,我這就給校長打電話,這件事,你就別管了,你把要求發給我,我給包辦到位。還有,你們老潘家是不是要祭祖?”
潘億年,“嗯吶?!?/p>
蔡院長,“等著,我跟校長,去給你撐腰?!?/p>
潘億年,“蔡院長,不用這樣,大過年的,而且,我們是明天……”
蔡院長,“我定今晚的火車票……”
說完,蔡院長就掛斷了電話。
潘億年看著蘇穎,摸了摸鼻尖,又感動,又心虛。
蘇穎嫵媚地白了潘億年一眼,“讓你耍寶,你明天自個跟蔡院長解釋吧。”
潘億年,“我這還不是為了你嗎?”
蘇穎傲嬌地把腦袋扭到一邊,“不信……”
潘億年剛想說點啥,裴大爺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裴大爺,“你小子的電話,真難打。”
潘億年,“我不知忙嗎?”
裴大爺,“行了,管你忙不忙的,我們業主聯盟商量了一下,要去師門參加你們潘家的祭祖大典,你好好準備一下,人有點多……”
說到后面,裴大爺的聲音,低了很多。
潘億年,眨巴了一下眼睛,“多少?”
裴大爺干咳了兩聲,“大約三四百人?!?/p>
潘億年,驚了:“這么多?所有業主都來?”
裴大爺,“不是,一般是業主,一般是金陵這邊的老兵?!?/p>
潘億年微微一怔,隨即眼眶子一熱,“裴大爺,您跟他們說,路費住宿我包了?!?/p>
裴大爺,“呸,我們不差你那點錢。你的錢,留著跟老柳家干仗吧,我們自個包機,對了,住宿你想辦法搞定?!?/p>
“行?!?/p>
……
1999年2月8日。
農歷臘月二十三。
北小年。
相比其他地方的忙碌和越老越濃的年味,潘村卻顯得格外沉重。
村西口,金陵潘姓王氏一脈,捐贈的牌坊兩側,掛上了黑色的挽聯。
道路兩側,從西口到東頭,避開了路口和門口的花籃,蔓延了一條街。
潘氏祠堂上空,玄色旗幟,迎風咧咧。
門口兩側,左右各四,八面鼓面直徑兩米多的戰鼓,整體排列。
戰鼓后方,是統一身著玄色戰鼓服的戰鼓隊。
場面,盛大而莊重。
這一天,整個潘村的人,都早早起來,換上素色的衣服,前往磐石祠堂幫忙。
周圍村子的村民,也自發趕了過來。
而今天,所有的潘姓人,都換上了黑色的衣服。
男的,全是黑色中山裝,胸口別黑花。
女的,全是五四青年套,下身為黑色裙子,淺藍色紐扣上衣,胸口別白花。
人群后方面,陳凝凝和匆匆趕來的秦雨嫣、覃琴姐,看著同樣身著五四青年套的蘇穎,眼底滿是按捺不住的羨慕。
因為,這身衣服,今天,非潘姓人,不可穿。
蘇穎,能穿上這身衣服,代表著潘家人,對蘇穎的認可。
相比之下,刻意早到了一會兒的柳青,卻看著人群中的蘇穎和潘億年,素手緊握。
今天,她倒要看看,潘家的骨氣和血性,能不能擋得住,這煌煌大勢。
噔噔……噔噔蹬蹬……
轟……
轟轟……
轟轟轟……
上午九點十三分,
伴隨著急促的琵琶聲,八面戰鼓同時擂動。
金戈鐵馬般的樂聲,帶著麥田上席卷而起的黃沙,就好似鐵血沙場上萬千鐵騎呼嘯來去。
似,沙場點兵。
似,秦王破陣。
似,馬革裹尸還……
“這……這是破陣曲?。。 ?/p>
柳青驚得美眸圓睜。
這,不僅僅是破陣曲,還是秦漢風極濃的破陣曲。
作曲、風格,都是秦漢時期的風格。
甚至,她腦海中還不自覺浮現出詩經中的歌謠。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左側,潘家二郎高唱戰歌,悲壯前行,好似即將征戰沙場,又好似征戰而歸。
“卷耳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彼周行?!?/p>
“陟彼崔嵬,我馬虺隤?!?/p>
“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陟彼高岡,我馬玄黃?!?/p>
“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陟彼砠矣,我馬瘏矣?!?/p>
“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右側,潘家女眷,用戰歌曲調,吟唱《卷耳》,既表達了女子的等待心焦、對丈夫的思念和對團聚的期待,也借戰歌曲調表達了潘家女眷埋藏在心底的家國大義。
這一刻,
柳青,怔住了。
就連受邀負責拍攝錄制的夏妍和攝像師團隊,也怔怔失神。
這……真是鄉野粗民,那些高貴人士眼中的泥腿子?
這……真是不知家國大局、只看一日三餐的粗鄙人?
他們的出身,讓他們的眼界,遠比絕大多數人要寬廣,也見識過很多豪族大姓的祭祖大典。
可,
從沒有哪個,能如此直擊靈魂。
從沒有哪個,能帶著他們走入那歲月斑斑的歷史。
更沒有哪個,能讓他們感受黃沙席卷的金戈鐵馬。
看看,緩步前行的潘家人。
看看,周圍自發整齊列隊、肅穆觀看的周遭村民。
他們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這個潘家,絕對不僅僅是一個普普通通、毫無傳承的家族。
噔……
轟……
琵琶和戰鼓,戛然而止。
潘家人,盡數在祠堂大殿前,站定。
潘安邦、潘明山、潘明國,三人,一前兩后,緩步走到擺放大三牲、小三牲、瓜果糕點的香案前,上香燃紙……
“一炷香,叩首拜,列祖列宗請回來?!?/p>
“二炷香,朝上拜,子孫萬代萬福海?!?/p>
“三炷香,用心拜,風調雨順人安泰?!?/p>
“跪?。?!”
嘩……
轟轟轟……
伴隨著三人異口同聲的呼喝,和沉重的戰鼓聲,所有潘家人整齊跪倒在地。
“一杯酒,恭奉敬,列祖列宗請享用?!?/p>
“二紙錢,火上揚,孝子賢孫奉衣裳。”
“三炮仗,跪后燃,子子孫孫永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