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叔端著茶杯，呵呵笑道，“我海某混在江湖半輩子，是從不騙人的......你要是不相信，可以給紅蛇姐打電話求證嘛。”

“開玩笑，紅蛇姐怎么可能認識我，她出道的時候，我們老板去捧過場，我那時只夠在會所外面站著......”胡子哥也不說謊，他站了起來，“我立刻給我們老板打電話，紅蛇姐對我們老板有恩。如果您說的是真的，我立刻放人......”

“那就辛苦胡子哥了。”海叔不卑不亢地說道。

胡子哥對海叔的態度也變了，“海叔，這里人多口雜，請您老換個地方說話，好吧？”他指了指里屋的門。

海叔干笑了兩聲，放下茶杯，在衣服上擦了擦手，隨之站了起來。

胡子哥做出“請”的動作，陪著海叔往里屋走，又回頭對手下道，“給陳東方、馬哥和吳哥倒茶，請他們坐下喝茶。”

馬哥如釋重負，他先是愣了一瞬，緊接著眼睛瞪得滾圓，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一秒，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揚起，緊繃的肩膀瞬間松弛下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馬哥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胸腔不再劇烈起伏，原本攥緊的拳頭也慢慢松開，手指一根根舒展，仿佛所有的壓力都順著指尖悄然溜走。陳東方指了指椅子，讓他坐下，他向前一步，坐在椅子上，一拳頭打在陳東方肩膀上，眼中閃爍著晶瑩的淚花，那是如釋重負后的喜悅與感動。“陳東方，謝謝你了。”

陳東方握著他的手，笑道，“咱們兄弟，在一起同生共死好幾次了，何必如此客氣......”

馬哥嘆了口氣，“第一次經歷這樣的場合，我真以為自己要沒命了。”

吳哥把一杯茶端過來，放在馬哥面前，“馬哥，早和你說了，不要搞這些東西，你非不聽......這次多虧海叔拼了老面，找到了紅蛇姐。要不然，真是無法想象......”

陳東方又聽到紅蛇姐的名字，心中發了好一會兒愣。他沒想到，海叔竟然能請得動紅蛇姐？他問道，“吳哥，海叔和紅蛇姐關系很好嗎？聽說紅蛇姐架子很大，一般人請不動她......”

吳哥瞅了陳東方一會兒，這神情帶著疑惑和驚訝。直把陳東方瞅毛了，吳哥才笑呵呵地說，“海叔還有一點面子，紅蛇姐剛來特區時，海叔幫過她。所以海叔今天收了你的短信，立刻給她打電話求救......”

聽了吳哥的話，陳東方將信將疑，他始終覺得事情沒那么簡單。

陳東方站了起來，活動一下筋骨，在辦公室里轉了個圈，他特地轉到里屋門口，聽見海叔和胡子哥在打電話，依稀聽到“紅蛇姐”“小叔子”“兄弟”幾個單詞。

兩人不知在里屋說著什么，過了二十多分鐘，海叔和胡子哥從里屋出來了，海叔一臉輕松，胡子哥臉上也是笑呵呵的。

“唉呀，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識一家人，得罪了！”胡子哥朝著陳東方和馬哥道，“今天的事有些欠妥，你們別往心里去。”

“不會的，不會的。”馬哥劫后逢生，不停地保證著他不會記恨胡子哥。

海叔道，“小馬，你贏的錢，都退給胡子哥，咱們就回家。”

馬哥急忙從包里掏錢，胡子哥道，“老板說了，退個八折就行......另外，”他看著站在墻角的小楊柳，問道，“老板還問，這個女人不能在我們這里做事了，怎么處理她，聽你們的意見。”

馬哥毫不猶豫地道，“小楊柳的事因我而起，我帶她走吧。”

胡子哥又看向陳東方，陳東方心想，我和小楊柳又無瓜葛，你看我干什么。他看馬哥做了決定，怕分量不夠，附和道，“她也是個可憐女人，一時糊涂犯了大錯，你們處置了她，也沒什么益處，就交給我們帶走吧。”

陳東方發了話，胡子哥立刻答應了，“那好，你們把她帶走吧。”

馬哥退了賭博贏的錢，海叔便和胡子哥告辭，帶著陳東方等人離開，胡子哥把他們送到賭場外，還特地對馬哥道，“馬哥，有空來玩啊！”

馬哥嚇了一跳，雙腿直打戰，趕緊上了車，頭也不敢回。

小楊柳跟著馬哥上了車，海叔對陳東方道，“小陳，你開車，回酒店。”

回到海叔酒店，海叔火冒三丈，如果點著火的炮仗，把馬哥好一通訓斥，馬哥在他面前老老實實的，啞口無言。海叔直言，要是再有下次，就直接打斷他的腿。

海叔噼里啪啦把馬哥訓完，又看著陳東方。他滿臉帶笑地問陳東方，“小陳，你還是別走了，和我們一起干，好不好。我誠心誠意給你加薪，薪水從我這里領，不用姜總出。”

陳東方不明白海叔為什么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但他已經決定的事，自然不能反悔，“海叔，我和朋友們都商量好了，大家把做生意的錢都湊起來了，我不能食言呀。”

海叔嘆了口氣，“好吧，咱們這里廟小，留不住你這尊大佛......不過剩下的貨，還請你幫忙送完，你幫著送貨，我才放心呢。”

陳東方拍著胸脯道，“這個，請海叔放心，就沖您今天接了我的短信，二話不說就去救我們，我也得幫您把這批貨送完......”

海叔聽了，臉上又露出標志性的慈祥笑容，“小陳，你言重了，你和小馬，不管哪個攤上事，我就是豁出這把老骨頭來，我也得幫你們擺平！”

陳東方做出一副感動的樣子，卻在心里罵著海叔是老狐貍。馬哥出來送他，陳東方囑咐他要安頓好小楊柳，給她找碗飯吃，千萬不要推到社會上不管，否則就是死路一條。馬哥點著頭答應了。

陳東方剛要上車，小楊柳不知從什么地方沖出來了，對著陳東方就是一個深深的鞠躬，“謝謝您！”

陳東方一怔，柔聲道，“不用謝，以后不管做什么工作，一定要走正道。不要再去賭場了，也千萬再別用賭場那一套出去騙錢......”

小楊柳又掉了淚，鞠了一躬。

陳東方離開海叔飯店，還在路上，黑哥給他打來電話，說他們兩口子考察了一些批發市場的情況，想和陳東方聊一聊。

陳東方想了想，說，那就去你們住的地方吧！我一個人過去方便。

黑哥和柳姐的出租屋，在著名的崗下村，這是一個生活在陰影里的村子，一個字面意義上的“城中村”。這里有500棟房屋，住著七萬多打工人，由于四周臨著道路的地方，都建起了高樓大廈，整個崗下村被周邊高樓重重包圍。陳東方過去的時候，正值半下午，整個村子已經進入了陰影之中。在這個城中村，有的低樓層甚至常年見不到陽光。

陳東方沿著狹窄而曲折的小巷前行，兩側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樓。這些樓房緊緊挨在一起，仿佛在互相依靠取暖。樓與樓之間的間距極小，有的地方甚至伸手就能觸碰到對面的墻壁，因此得名“握手樓”。陽光很難穿透這層層疊疊的建筑，使得小巷里顯得有些陰暗潮濕。墻壁上布滿了各種小廣告，有租房信息、維修電話、招聘啟事等等，甚至還有招嫖信息，像是一張巨大的城市拼圖，拼湊出城中村居民們的生活百態。

這是陳東方第一次來到黑哥兩人的出租屋，出租屋的面積不大，約莫只有十多平米，狹小的空間里，所有的家具都緊緊挨在一起。進門右手邊，是一張略顯破舊的木質雙人床，床上鋪著洗得有些發白卻干凈整潔的床單，被子疊得方方正正，顯得很是溫馨。床邊靠著墻，是一個簡易的三層木質衣柜，柜門的合葉已經有些松動，輕輕一碰就會發出“吱呀”的聲音，仿佛在訴說著歲月的痕跡。

屋子的另一邊，擺放著一張掉了漆的小方桌，桌子上放著一臺14英寸的彩色電視機，桌子旁邊，是兩把高矮不一的塑料椅子，雖然看起來有些破舊，但坐上去還算結實。方桌上放著兩個筆記本，還有一支筆。

陳東方心想，柳姐也是掙過大錢闊綽過的人，現在和黑哥在一起，竟然也能心甘情愿一起吃苦，這個女人不簡單呀。

黑哥把陳東方迎進屋里，柳姐挺著肚子，微笑著拿過茶壺給他倒茶，還客氣地說，“條件太簡陋了，你別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