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幸運,撿回一條命。
但我的麻煩事遠(yuǎn)遠(yuǎn)沒有結(jié)束。
上船后,我得知這是一艘正在執(zhí)行特殊任務(wù)的遠(yuǎn)洋船,短時間內(nèi)不會返航。我耐著性子,給負(fù)責(zé)人簡單講述了我們的遭遇,囑咐他照顧好其他人,看顧好兩名犯罪分子,回去就昏迷在房間里。
后來我聽說,齊師傅亮出他嚇?biāo)廊说纳矸荩H自跟負(fù)責(zé)人交涉,并爭取在最短時間內(nèi)返航。
等救援人員拔掉我續(xù)命的輸液管,抬下船,送到醫(yī)院,接受正規(guī)治療,我已經(jīng)昏睡了快1天1夜。
“時光陰,你還舍得醒啊?”
等我終于睜開眼,就看見師傅笑著朝我晃晃手機。
還真是99+未接來電。
我瞳孔地震。不敢打開手機細(xì)看。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在病床上打個視頻電話,硬著頭皮做自我檢討。
幸好,上面聽完了我們這次海底大冒險經(jīng)歷,不僅聽得津津有味,還對我們‘絕知此事要躬行’的辦案精神大加贊賞。考慮情況特殊,組織也慷慨給了我?guī)滋祓B(yǎng)傷假,并適當(dāng)補充了專案警力。
我沒那么天真,我知道這是在照顧誰的面子。所以接下來幾天,我都沒敢讓齊師傅離開我的視線。吃飯、睡覺、康復(fù)體檢,我用各種各樣的理由把他留在我身邊,把他變成一個人形掛件。不管我走到哪里,有他護(hù)身,我才安心。
“不用這么夸張吧。”師傅估計沒見過我這么黏人的樣子,被嚇到了。
下一秒我撒開他的手。
到家了。我不需要擋箭牌了。
離開快一星期,專案辦公區(qū)也沒什么變化。這次依然空無一人。但我現(xiàn)在四處看看,電腦還沒自動鎖屏,小爐煮開的花茶還熱著,打印機也亮著。
顯然,辦公區(qū)的人突然被集體叫走,也不知道忙活什么去了。
“師傅,趁其他人不在,我們理一理案子。”我左右兩枚鑰匙相對一擰,擰開鐵皮保險柜,從里面拿出三張照片。
這三張照片,是我上岸后,第一時間吩咐專案的同事幫忙鎖進(jìn)來的。
第一張是博物館的1號春秋青銅卣,專家已經(jīng)給出鑒定結(jié)果了,確定是春秋時期的墓葬品無疑;
第二張是拍賣會的2號唐代仿制青銅卣,真假不明;但既然它也打撈自海底疑冢,估計也是唐代人所制的仿品;
第三張是唐三彩塔形棋罐,我已經(jīng)把那兩座小塔送去鑒定年代了,棋罐上面的鳥紋跟青銅卣的一模一樣,除此之外沒什么特殊地方。
“您說說,墓里這么多唐三彩,哪一件不是價值連城?如果單純是圖財,倒賣獲利為什么間諜非要這兩只最不起眼的棋罐子?”
齊師傅低頭點一根煙,說:“你觀察細(xì)致點兒,再說話——為什么這棋罐上面的鳥紋跟青銅卣的一模一樣?都是一大一小,一黑一白,兩只鳥呢?”
我低頭看看照片。辦公室里煙霧繚繞,棋罐表面的兩只鳥兒也在騰云駕霧,仿佛要展翅飛走了。
“......師傅,你把煙滅了。”我不悅地皺眉,“這幾天在醫(yī)院吸氧,我肺不太舒服。”
“你這孩子,自己不好好學(xué)習(xí),專挑老師毛病呢。”齊師傅嘴上叨叨,手里卻趕緊掐滅了煙頭,還亡羊補牢地打開窗戶。
“烏鷺。”我終于猜出謎底,“這是烏鴉和鷺鷥。”
“烏鷺”是古代圍棋的一種雅稱。由于圍棋子分黑白二色,古人將黑子比作烏鴉,白子比作白鷺,并稱烏鷺。
可我越來越不懂了:“這明明是六博棋罐,為什么要刻畫代表圍棋的烏鷺?”
“假如你文章寫的好,別人會夸贊你文采斐然。至于這文采到底體現(xiàn)在詩歌,小說、還是散文方面,自然不必分得那么清。文章如此,下棋也是如此。”師傅告訴我,“這兩只鳥不僅代表著圍棋,也代表廣義的‘棋’類游戲。如果你是墓主,你是一個癡迷賭六博的人,你總不能把大家爭得面紅耳赤的賭博場景畫上去吧?那也太不雅觀了。”
我點點頭,有道理:
“可是,圍棋,烏鷺,這都是唐宋時候的叫法。或許就是宋朝以后才有的叫法,唐朝都沾不了邊兒。這種鳥紋怎么會出現(xiàn)在春秋時期的1號青銅卣上面?”
“你別急。”齊師傅慢悠悠指著第一張照片,“咱們就事論事。比如,1號青銅卣的兩只鳥,可能就是單純的兩只鳥。并沒有這么深的寓意。”
我終于明白了。三張照片,三件文物,三種花紋,完全是三個獨立的個體。它們都要分開看!
同樣是兩只鳥,烏鴉與鷺鷥。
畫在1號青銅卣上,是作為裝飾這個器物的鳥紋;畫在唐三彩棋罐上,是象征這個器物與下棋有關(guān);畫在2號唐代仿制青銅卣上,就是通過模仿裝飾的鳥紋,象征這個器物與下棋有關(guān)!
“不錯,這你都能繞出來,邏輯學(xué)不錯。”師傅點點頭,“那你倒是說說,2號唐代仿制青銅卣,這不應(yīng)該是盛酒的器物嗎,它跟下棋還能有什么關(guān)系?”
我盯著第二,第三張照片。
再看看第一張照片的原始模子。
“不一樣。1號卣,2號卣,頂部的花蕾紐不太一樣。”我喃喃道,“但從側(cè)面看,2號卣的頂部花蕾紐,反倒與唐三彩塔形棋罐的頂部尖塔,很像。”
它們整體形狀像一個扁平的四棱錐。但我細(xì)看上面的花紋,卻發(fā)現(xiàn)上面紋路斗折蛇行,像蜿蜒的陸路,像縱橫的水網(wǎng),所有紋槽、圓點、曲道,都交錯匯聚在中心。
真像一張電路板。
“這是棋盤。”我閉上眼,長嘆一聲。
幸虧我的空間想象能力很強,否則根本無法理解:當(dāng)這個四棱錐的頂點垂直向下滑動,抵達(dá)底部平面之后,最終也會得到一張方形棋盤。六博棋盤。
師傅贊賞地看著我,剛要開口說什么,我兜里手機卻震了震,點開看看,是一條內(nèi)網(wǎng)郵箱的短信通知。
那是專案取證的同志們,轉(zhuǎn)發(fā)給我一段視頻。
文件名顯示了視頻的錄制時間,就在今晚。我看視頻背景,大概在某所鑒定機構(gòu)里。
視頻里,一位鑒定專家戴著白手套,小心翼翼地?fù)v鼓那個唐三彩塔形棋罐的尖兒,正當(dāng)我疑惑他要干什么,我驚訝地看到塔尖動了。
我很難形容那種運動。塔形棋罐像個機關(guān)盒,摁下一個按鈕,天旋地轉(zhuǎn)。可能是內(nèi)部機鍵生銹,所以它旋轉(zhuǎn)不能很流暢,一卡一頓,就像變形金剛似的。
它完美還原了我的想象。
最終,塔頂四棱錐竟也像煎餅一樣攤平了,變成一張平整的六博棋盤。
我這才注意到視頻下方,還附有一條同事的留言:
領(lǐng)導(dǎo),2號唐代仿制青銅卣的花蕾紐跟這個唐三彩塔頂一模一樣,很可能也有這么一個機關(guān)!
“領(lǐng)導(dǎo),您也看看吧。”我給齊師傅讓出位置。
師傅盯著電腦看了半天,釋然地了:“我還以為那間諜只想要一個青銅卣和一個棋罐,現(xiàn)在看來,他是想要一張棋盤和一個棋罐啊。”
有了棋盤,有了棋罐。
還需要什么,才能下棋?
我和師傅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說:“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