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班后很少往家里打電話。每次一打電話,老兩口就要搶話筒跟兒子噓寒問暖。父母絕不會掛斷我的電話。
我疑惑地看看手機。
剛要再撥,西海警務系統突然彈出一條消息,把我的手機屏幕攔腰截斷。
單位有人找我嗎?明知道我在休假,還要交接工作?我蹙眉點開,才發現,消息發自某個不太熟悉的上級同事。
他只發了一小段語音。
“時警官,你的父母三小時前抵達了西海國際機場。他們都在市區西郊等你。明天中午十二點,帶好兩只唐三彩棋罐,別報警,你一個人過來。”
語音戛然而止。
我愣住了。這完全是綁匪勒索的口吻。第一反應,難道是我之前跟這位同事有什么血海深仇?回神,我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這根本不是我同事的聲音。
倒很像......海底墓里的間諜。
“光陰,叔叔阿姨已經到了嗎?”鄭弈不知什么時候溜到我背后了,拍拍我的肩膀,問。
我看看鄭弈清澈如水的眼神,就知道這小孩兒肯定啥也沒聽見。
我穩穩情緒,指著餐桌說:“沒事,小鄭。你餓了先吃東西吧。”
“那可不行。長輩不上桌,我哪能先動筷子?”鄭弈這回倒是懂禮貌了。
“他們快到了。讓你先吃。”我扶著鄭弈的肩膀,直接把他按在桌前,說,“我臨時還有公事,要跟師傅談一談。我先把門關上了。”
鄭弈奇怪地看我一眼。最終也沒問什么,乖乖拿筷子,開吃。
我反手鎖上門。
齊師傅還坐在屋里喝閑茶。
我把屏幕亮給他看,說:“那間諜又盯上我了。”
齊師傅聽完微微挑眉,剛想開口說什么,但他一瞧見我的屏幕界面,眼里閃過一絲驚愕,立刻噤口。
他趕緊從口袋里掏出一支圓珠筆和一個備忘本,“刷刷刷”寫好一句話,快速亮給我看。
——你手機被監聽了。保持安靜。
驚愕的神色瞬間挪到了我臉上。
監聽?
怎么可能!我驚詫地做出口型,說我們西海警察的手機不是私人購買的,而是國家統一配備的啊。
配機安全系數很高,因為權限大。舉個例子,霸道總裁小說里,會有什么“五分鐘之內,我要這個女人的全部信息”的情節——但這實在太慢了。
如果我遇見可疑人員,舉起手機,對著他的人臉拍一張照片,五秒之內,我就能了解包括他的身份證、家庭住址在內的全部信息。而且天網恢恢,奇妙無窮,這還只是最基礎的警務功能。
配機后臺直聯國家內網,當然也受到頂尖部門的嚴密保護。這種堪稱銅墻鐵壁的防線,怎么會出現漏洞?
齊師傅默不作聲,又寫出一串話。
——不要惹怒(他),想說什么就寫(出來)。
齊師傅把圓珠筆遞給我。
我立刻寫道: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機被監聽了)?
——太復雜,回去再細說吧。
齊師傅低頭在紙上沙沙寫著。這回,全是安慰我的話。
——放心。
——有我在呢,別怕。
但我此時的大腦幾乎清零,已經看不懂他在寫什么了。
我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我很久沒見我爸媽了。”我突然冒出一句。我也不管什么監聽不監聽,執意打破了沉默的空氣。
我工作單位離家并不遠,卻經常“三過家門不入”。治水的大禹這樣做,人們都會夸他是圣人;但如果我這樣做,家里親戚只會說我是一個冷血無情的白眼狼。
父母難得過來找我一回。沒想到竟會發生這種事情。我當然希望父母平平安安的,別出事。但這件事情明顯已經超出我的控制范圍。我無法掌控全局了,這種感覺讓我害怕。
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敵人到底姓甚名誰,到底什么來頭。直到今天,我也才真正理解了國安工作。這真的很像與迷霧里的怪物斗爭。
我只知道迷霧里有怪物,但我不知道這個怪物藏在何處,怪物長什么模樣,什么時候會發動攻擊。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我無時無刻都在提防這個怪物,卻又無時無刻都渴望真正看清這個怪物。我激動,我緊張,我害怕。
“沒事,不怕。”齊師傅說。
我答應你,每個人,還有每件文物,都會沒事的。
*
那間諜既然能監聽,肯定也能精確鎖定我的位置。
這座別墅已經不安全了。
我仔細斟酌,決定先把手機留在別墅。讓師傅開車去下面各單位部署。而我深夜帶著鄭弈,一起回局。
雖然敵人多次警告我不能報警,但這又不是演電影。只有傻子才會聽他的話,孤身一人,去送人頭。
等我安頓好鄭弈,整個西海市局的頂樓已經燈火通明,人滿為患了。有專案,也有國安。另有幾名分管工作的警官已經列出了一份初步方案,遞到我面前,意思是過過目。
我大概瞧瞧,部署方案大概分三步驟。或者說三方面。因為它們并不是依次開展,而是三線駢行,并駕齊驅。
“我就不細看了。你們講講吧。”我朝三位講解員示意。
第一位講解員迅速屏蔽了全場可能泄密的電子設備,推出一塊簡易的白板,先用一支紅筆,圈出市區西郊位置,并醒目標注上“目標區域”。
“報告領導,我們從西海國際機場抵達目標區域外圍,車程大概需要1小時40分鐘到2小時。已知敵人花費3小時才將兩名人質帶入目標區域內部,如果扣除綁架時間,他們根本沒有工夫繞路兜圈子,只能是直接綁人過去的。”
講解員的筆尖微動,又在白板上點出四個關鍵位置,逐一介紹:西海國際機場到西郊有一個必經的岔路口,標注為“監控點A”;而在目標區域周圍,大概呈三角形,按“上、左、右”的順序,依次標注“控制點B、C、D”。
“監控點A的警力主要配合查清間諜往來機場與西郊的行蹤,控制點B、C、D則負責配合抓捕。技術部門會實時監控四個點和目標區域的通訊信號,確保抓捕行動萬無一失。”
他又簡要介紹其余部位,包括“狙擊手埋伏點”、“信號干擾點”、“抓捕小組集合點”,等等,最后B點旁邊標注了“監聽源頭,需技術定位”。
“這里才是關鍵,拔掉這顆心臟上的釘子,才能杜絕后續的威脅。這個始終不肯露頭的間諜,目前是我們最大的隱患。如梗在喉,如芒在背。要想精準打擊,必須反向定位追蹤。技術部門已確定敵人的位置離B點最近。預計在明天凌晨五點前,就可以確認間諜的最終位置。”
“我們保證,只要敵人敢進入目標區域,就沒有一個能逃得掉。”
我點點頭。
輪到第二位講解同志了。
“我們的主要任務,是保護兩名人質安全。”講解員目光與我對視,“當然,還有您的安全。”
“在不驚動間諜的情況下,我們會在目標區域建立一個隱蔽的防御網絡,必要時疏散一定范圍內的居民,最大限度減少意外發生。另外,考慮對方要求的特殊性,只需領導您一人前去談判。貿然安排談判專家可能會激怒對方。這個選項會放在最后考慮。”第二位講解同志又特別強調了貫穿全程的應急處突工作,并畫出一個箭頭指向目標區域,“一旦敵人情緒激動,突擊小組必須第一時間介入。”
同時,他的伙計也抬來另一張更復雜的常規警力和便衣警力的部署地圖:不僅將目標區域放大,還詳細標注了大大小小的建筑物、道路、掩體,以及敵人可能的逃脫路線。
第二位講解員也向我們概括了不同人員、路線和裝備情況。比如狙擊組會盡快向上協調配槍,甚至是高精度狙擊槍;突擊組會裝備探測危險物機器人,防暴盾,防彈衣,25m遠程催淚噴射劑,重點卻是掩體和拋灑路障;支援組會裝備信號干擾器、電子監控設備......最后強調,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狙擊,如果狙擊,必須快速精準,一擊必中。
最后,第三位講解員主要講了指揮中心和善后處理的事情。
這些內容比較簡單,講解員也只點出了臨時指揮中心的具體位置和人員結構,最后保證所有部署行動都會在明天中午十二點前完成。至于善后工作,包括證據收集、信息封鎖、傷員救治和公眾輿論安撫等,除了我們自己人,也聯系醫院和消防了。
“行了,一個倆的吹得天花亂墜。你們背課文兒呢。”齊師傅極有耐心地等三位講解員說完,才站起身,一針見血地點評道,“這只是泛泛而談。誰都會。要精確,就得精確到一分一秒,要細致,就得細致到所有情況。這具體處置方案,我不管你們是交給下面人還是自己協調,盡快完善。做到最精細,做到最好,做給具體負責人。明早8點前拿來,我和你們時隊長重新把把關。”
然后他提筆,在那份申請采取行動的報告底部,署上一個字:“齊”。
我看他抬頭朝我笑笑,說。
“成事兒,都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