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打中不到十米的距離,這間諜居然沒打中!我立刻意識到,這不是間諜槍法不行或者我有主角光環,而是因為他的槍在關鍵時刻被人奪下來了!
奪槍的人,從間諜背后突襲。
從大海里冒出來!
我記得西郊的大海有一片斷崖海域。簡單說,就是在沙灘后面,先有一道狹窄的淺灘,這是淺水區;第二道是斷崖;第三道海拔急劇下降,抵達海水發黑的深水區。
這人恐怕一直埋伏在深水區,而且他沒戴什么潛水用具,應該是銜著一根呼吸管,在海里蹲守了很久。
怪事。
我不記得,海里部署了警力呀。
不過看這人的身手確實很厲害。他奪槍的一瞬間,雙臂也順勢卡住那間諜的脖子,拉成十字死扣。如果這一招對付普通人,此刻只需輕輕一扭,就能輕松擰斷對方的脖子。
但,這間諜也不是吃素的。黑衣人斷臂求生般迅速舍掉了槍,肩膀斜向左輕輕一抖,也不知道他是收腭了,還是后撤了,下一刻他的半邊手腕就頂起了偷襲者的下巴,試圖反制。
我這才看清。
偷襲者,正是我師傅!
這個姓齊的怎么來了?他不應該安安穩穩待在大后方嗎!他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我該怎么向上解釋?我緊張地盯著糾纏的兩人。
眼看齊師傅要被反制,周圍的黑衣人也紛紛回神,有的掏槍對準我師傅,有的槍口對準我。
但接下來,齊師傅做出一個讓我終身難忘的動作。
他手指向后,果斷扎向間諜的眼睛!
非常果斷。
這種可能致人終生殘疾的動作,我們平常在警察防衛與控制術訓練中很少使用,即使是真實情況下面對生命威脅,大家也都會猶豫。我相信,估計也只有齊師傅能做得這么勇敢,這么果斷。
那間諜似乎也沒料到,這人的手腕居然像蛇一樣靈活,還能翻向后,瞄準自己的眼睛。
他根本來不及閃躲。
一只眼睛就成了血窟窿。
這不叫殘忍。我們對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溫暖:對待敵人,就要像嚴冬一樣殘酷無情!
我聽見,那間諜“啊”的慘叫一聲,痛徹心扉。而他的慘狀也成功分散了其他黑衣人的注意力。
齊師傅就趁此機會,迅速撲向我。
我愣在原地。見師傅迅速跑來,同時面向遠處狙擊點的位置,大力拍拍胸脯和脖子。他的身形也晃了一晃。我直接被他蓋在身下。
他用肢體動作,強迫我臥倒。
“嘭!”
“嘭嘭嘭!”
有的敵人反應較快,已經打出幾顆子彈,幾乎全都擦著齊師傅的背部劃過。又在沙灘上激起幾朵小型蘑菇云,碎彈片一樣四處亂跳,深深刺進我皮膚里。
“乒、乒、乒!”
下一秒,我又聽見,我們警方安插在遠處的狙擊手也終于射擊了。
沙灘上沒有掩體。躲無可躲。那五六個黑衣人,他們都痛苦地捂著胸脯和脖子部位,齊刷刷栽倒在地。
我終于明白。師父剛剛露怯,是故意試探那幫黑衣人的。因為這些黑衣人一出場,全身只露出了一雙眼睛,除此之外,別無弱點。誰也不知道他們黑衣下面包裹著什么,誰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其他防護措施,比如什么只露眼睛的防彈面罩,什么防彈衣,或者戴著防護頭盔。再說這里地形空曠,警方狙擊手距離較遠。誰也沒有把握間隔這么遠距離,一擊斃命。
剛才師傅從后方摟住那間諜,其實就是為了借助近距離搏斗的機會,搞清楚這群黑衣人的破綻,搞清楚他們到底哪些部位沒有穿戴防護,這樣我們的狙擊手就可以更加精準地射擊。他剛剛跑過來,故意拍拍胸脯和脖子,也是向遠處的狙擊手同志們傳遞訊息。大概意思是黑衣人這兩個部位沒有防彈措施。
此刻,師傅像一張護網,把我仰面朝天壓在沙灘上,紋絲不動。我感覺他簡直要把我壓得像煎餅一樣扁平。我幾乎喘不過氣了。
這時候,我也感覺到背部的沙子在微微顫抖。兩秒后,我的耳朵才延遲聽見——海面上傳來一聲爆炸巨響。
我的余光瞥見一絲橙黃色火光。爆裂發生在海面上。那艘大船的位置。
看來,這一艘運送間諜的船,也沒能成功逃脫。一切盡在我們警方的掌握中。
聽到那一聲爆炸,齊師傅的身體也明顯松懈了些。我費力抬起頭,看到不遠處的父母還安詳地躺在沙灘上,他們還在睡著。對外界發生的事情渾然不覺。
我也松了口氣。
所有人都安全了。
壞人也被抓了。敵船也被毀了。
“謝謝。”我鄭重向師傅道一聲謝。這個姓齊的真是個漢子,說到做到。向我保證每個人都會平安,他就真能完成任務!
但齊師傅第一次沒有搭理我。
我納悶地抬頭,想看看他的表情。卻感覺他的喉結在我鎖骨上滾了滾,好像要開口說什么話,但是等他張開嘴,我卻感到一滴黏黏的液體砸在我心上。
擦掉一看。
血紅。刺眼。
“師傅!”我瞬間慌了神,“您受傷了?您怎么樣!”
師傅整個人軟綿綿的,像面條似的,最后竟癱軟在我的懷里。
“你被他們的槍打了?”我連忙從他身下出來,又把他整個人平攤在沙灘上。
師傅的后背已經被血浸滿。
我恍惚想起來,他跑向我的時候,身形僵硬,明顯晃了晃。那群間諜的反應這么快,手里也有槍,怎么可能不對我們動手?想必,他就在那時,替我擋了幾槍吧?
我連忙解開師傅的潛水服。幸好,他里面也穿了防彈衣。但敵人的射擊距離實在太近,所以子彈還是給他造成了可怕的傷害。
“您......你到底要干什么!你非得壯烈拿下一等功才痛快嗎!”我想聲嘶力竭地吼出來,可到最后,我卻像自虐似的壓低嗓音,又從咽喉擠出這幾句話。
我一屁股坐在師傅旁邊的沙灘上,了,把師傅的頭放在自己大腿上。讓他慢慢躬身側躺,減少失血量。
中午12點鐘的大海邊,驕陽火辣辣的,時不時掀起一陣咸腥的海風熱浪。我無助又呆滯看著手上的鮮血,即使身處四面八方的海風之間,我好像也能聞到手上的血腥味,大腦徹底一片空白。
人生第一次,我束手無策。
“時光陰,咳咳......那個,師傅我覺得,我還能再搶救一下......”齊師傅斷斷續續地咳笑,“你看,我真是有未卜先知之明。我不會潛水,還故意帶了個氧氣罐......正好,現在能用上啦!”
救護車馬上到。
“閉嘴,別說話!”我又看看滿手的血,視線有些發抖。
這回我害怕了。我常常見血。也常聽人說,人類的身體不會那么脆弱,甚至被捅一刀也沒什么大不了。但我現在想起了無數部安全教育警示片,想到了無數個警察被罪犯捅過一刀,他們當時都覺得沒什么,甚至還忍痛給同伴指了指罪犯逃跑的方向。但等他們疼得摔倒在地,卻再也沒能爬起來。
“對了......師傅!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拍拍他的臉,哆哆嗦嗦地問,“師傅你快告訴我,你,你叫什么名字,不然我怎么給醫院說啊......怎么登記!這么久,我連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我在他身上胡亂摸索。不敢抱緊了,怕他難受,又不敢抱松了,怕他滑落。現在我一定很失態。
“山海起朝暮,日月拾光陰。我叫齊朝暮。”齊師傅努力扯出一絲笑。
“你這......你名字是現編的吧!”要不是看他重傷在身,我真想給他幾拳,“我有那么好騙嗎?”
嗯,好騙。
齊朝暮笑著,小幅度點點頭。
他腦袋歪在我胳膊上,沒了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