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耳朵雖然沒有皮膚那么靈敏,但女人的聲調天生比男人更高,那女的嗓子又格外尖細,我能毫不費力地聽清她說的話。
女算命師很少見。偏偏這女子還長得很漂亮。她穿著一身黑底金鶴旗袍,勾出經典的S型誘人身材,脖頸上掛著一塊拳頭大小的啞光佛牌,手里一把山水折扇,頭發盤髻還綴著幾粒珍珠,隨著她說話一抖一抖。
她說話間隙眉飛色舞,還時不時斜眼看向我,不像偷窺,倒像是拋媚眼一樣。要是我再年輕幾歲,毛頭小子,保不齊就拿眼睛盯著她瞧了。但當這么多年警察,我知道,她這幅扮相其實是故意勾引我。
我徑直走到她的攤子前面,冷臉問:
“我們之前見過?”
那女的似乎被我冰冷的語氣嚇一跳。她趕緊收起那一套表演。沉默不語。只是死死盯著我的腰間。那是我平常放配槍的位置。
她的丈夫也盯著我的臉色。忽然站起身,朝我深深鞠一躬:“沒見過。”
“那你們剛才在講我?”我問。
“是。您的面相,是要做大官的。”那男子小心翼翼地說,“我們好奇,所以多看了幾眼。”
我冷笑一聲。這些算命的沒什么本事,倒是會拿捏人的心理。富貴吉祥話一句句不要錢的往外蹦。要不是我今天才被“免官”,真要被他們的甜言蜜語哄得飄飄然了。
“那你們還真是看錯了,回去好好治治眼睛吧。”我曲起食指,警告地敲敲桌案上面的龜殼,說:“相面、算命、占卜、測字、降仙、風水——下次再敢用這些鬼話忽悠人,傳播封建迷信罪。”
那對夫妻低低頭,不再說話。
我又不耐煩地向身后掃一眼。其余算命攤主也像學生聽見老師要提問一樣,趕緊把頭低下去。
真是怪事。現在算命騙錢的也學會團伙作案了嗎?我搖搖頭,不再細究,抬腳進了古玩城。
西海古玩城三面包圍,一面開門,磚木石材料,古色古香。內部結構很像客家土樓,但并不是完全復刻。比如我站在一樓天井位置,我是不能完全看到二樓、三樓,或者再往上樓層的店鋪招牌。我必須親自走上每一層樓,才能看見更多稀罕寶貝。
不過,僅僅是古玩城一樓,已經足夠我逛半天。我打量著鱗次櫛比的店鋪,清一色古玩店,還有流動攤位百余,瓷器、玉器、陶器、銅器、木器,品種寬泛。我記得我小時候,這里還像買股票一樣,講究什么禮拜二開市,但現在從上到下都是新鮮血液,講究老規矩的人,可是越來越少了。
我隨便找一家茶館,要壺茶坐下。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著一杯熱茶,視線慢慢掃視著四周。
這里不像酒吧KTV一樣燈紅酒綠,茶香裊裊中,浮露出熙熙攘攘的人群,如過江之鯽。茶館里坐著形形色色的人,有低聲交談的古玩商販,有獨自品茶的游客,還有幾位看起來像是行家里手的老先生,正聚在一起樂呵呵討論著什么。
我抿了一口茶,茶湯微苦,回味倒是甘甜。正當我準備放松片刻,眼角余光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剛才那個算命的女子。
她居然站在茶館前門。一手扒著大門,一手倚著廊柱,直勾勾地盯著我。
跟蹤我?
我差點被她氣笑。我是警察,從來只有我跟蹤犯罪嫌疑人,還是第一次有人敢跟蹤我。
我再瞧瞧她身后。發現她的丈夫不在身邊,只有她一人。
有事找我?
我心里一沉,放下茶杯。警惕地環顧四周,沒有發現什么異常動靜。朝她招招手:過來。
瞧見我做的口型,那女子眼睛一亮。她難掩激動的神情,也學著我的樣子環顧四周。這才快步走進茶館,徑直朝我走來。
“這位爺,”她居然直接半跪在我面前,聲音和頭頂綴著的珍珠都顫抖得不像話,“您......能不能幫幫我?”
“好孫女,你擋著人家道兒了。”我慢條斯理地接住她的輩分。又把她從過道間弄起來,摁在我對面座位上。
我沒有立刻回答她。她的眼神太嚇人了——里面透著一股絕望,仿佛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單論這種表情,我在很多走投無路的罪犯臉上見過,但這個女人的絕望中又透出一絲渴望,非常刻意,非常可疑。
“幫你?”我冷冷地問,“你不是算命的嗎?怎么,你掐指一算,算到自己最近有難了?”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低聲說道:“我......我不是算命的。我只是......被逼的。”
我瞇起眼睛,仔細打量她。她的臉色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手指緊緊攥著衣角,顯然內心極度不安,極度恐懼。
“被逼的?”我重復了一遍,語氣中帶著懷疑,“誰逼你?你叫什么名字?”
她張了張嘴,正要回答,忽然臉色一變,猛地轉頭看向茶館前門。我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四五個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圍在門前,專業保鏢的模樣,大塊肌肉幾乎要撐破西裝,他們身后還跟著幾個紋龍描鳳的小弟,吞云吐霧,狠厲的眼神掃視著茶館內的每一個人。
她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急促地說道:“他們來了......求您,救救我!”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她已經轉身朝茶館的后門跑去。那幾個黑衣男人顯然注意到了她的動作,立刻追了上來。
前門與后門的開口都是一個方向,都對著外面的圍廊。那些黑衣人,也不知是腦子里缺根弦還是慣性使然,他們不知道從門廊上堵人,反而鉆進茶館里追人,橫沖直撞。茶館里的顧客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到,紛紛側目。
我待在原位,只覺心累。看目前這個光景,那女人顯然不是普通的算命騙子,而且她惹上事了,事還不小。至于我,一個剛剛被“免官”的警察,本不該再卷入這種麻煩漩渦里。
但我的腳卻不由自主地邁了出去。
我沒有阻攔那些黑衣人。我只是默不作聲地也穿過茶館后門。快步跟上那個女人。
這女的也蠢得可以。她被人追殺,還不往人多的地方跑。偏偏要穿過茶館的后門,跑進一條多家店鋪歇業、冷冷清清的古玩區。粗壯的廊柱遮擋陽光,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她的身影在前方若隱若現,腳步踉蹌,顯然已經筋疲力盡。
“你站住!”我低聲喝道,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她聽到我的聲音,猛地停下腳步,轉身摟住我的胳膊,苦苦哀求說:“求您......別讓他們抓到我......他們會殺了我......”
“你是被拐賣的?還是欠錢了?”我皺了皺眉,還沒來得及問完,就聽到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回頭一看,那幾個黑衣人已經追了上來,身后還有幾個殺馬特小弟,人人手里都握著幾根短棍。
“別多管閑事,”為首的黑衣人冷冷對我說,“把人交出來,你滾。”
很好,第一個敢讓我滾的人。
我迎上前問:“你們干什么的?”
“這不關你的事,”黑衣人絲毫不把我放在眼里,并且明顯不耐煩了,“最后警告一次,你別找死。”
我找死?不關我的事兒?我冷笑一聲。只要在西海,不聽話的孩子,都歸我管!
現在都什么年代了,他們以為演黑/社會港片呢。我頂著那些黑衣人的視線,不慌不忙地脫下外套,露出里面的淺藍色警服。
原地出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