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航程中,我故意將話題轉向了我的新師傅關望星。果不其然,鄭弈一聽這個名字,就像被注射了興奮劑一般,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他的師傅。我暗自慶幸公務艙里的乘客不多,否則,以鄭弈那滔滔不絕、泄露機密的大嘴巴,沒下飛機,我們倆就得被相關部門帶走了。
“我跟你說,我師傅真的太厲害了!”鄭弈興奮地說,“他平時話不多,但一做起群眾工作,那侃侃而談的樣子,簡直像變了一個人,老百姓都對他心服口服。”
鄭弈說得眉飛色舞,還舉起手機讓我看他的屏保。我瞥見了一個模糊的帥哥身影。
“你別看照片里他很帥,真人比照片更帥,看起來特別年輕,不像小叔叔,倒像個小哥哥......”
“我知道啦。你師傅既帥又有本事,最厲害了。”我笑著回應,繼續瀏覽手中的學習強國,正好看到一句“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他還是個語言天才,開會演講的時候不帶稿子能說八個小時,還會講八種語言呢!”鄭弈邊說邊伸出手指,做出“八”的手勢,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喲,現在大家都這么拼了嗎?你師傅還留學過八國?”我終于將視線從學習強國上移開,盯著鄭弈的眼睛,試圖判斷他是否在撒謊。
“我的意思是,他會八種語言,但不是八國語言。”鄭弈進一步解釋,“他會說維吾爾語,藏語,臺灣話......”
“更厲害了。”我驚訝地問,“但這些都是民族小語種,他作為公安,方便做群眾工作;作為國安,學這些又能做什么?”
“你看看我國的國界線就明白了。”鄭弈對我笑了笑。
下午抵達吳州市時,我們正好趕上了文物“追寶會”的尾聲。兩地聯合辦案,效率極高,短短一個下午,就可能盜竊1號青銅卣的三名嫌疑人已經被鎖定。
不出我所料,果然是內部人員監守自盜。目前,已確定的三名嫌疑人都是博物館的值班保安。因為在1號青銅卣被盜期間,他們是最有可能接觸文物的人。而且他們都沒有離開東山市。東山市局正在與博物館協調,抓緊時間審問嫌疑人。
會后,小張拿來了詳細的案件資料,其中就有那一封境外威脅信的高清圖片。信上寫滿了奇形怪狀的文字,有動物、植物,甚至人的四肢,每個字都像在跳舞,龍飛鳳舞,讓人不知所云。
這是甲骨文。
我立刻想到了海底墓里的仿古文字,與這封信上面的鬼畫符,簡直一模一樣。
又是那些境外間諜!他們這是在暗示我——他們已經知道了海底墓的一切,而且與這一切都有聯系!
“這封信可能是全篇用甲骨文寫的。你們馬上聯系博物館的文字專家,破譯出來一份,再拿給我看。”我下令。
盡管他們的同伙已經伏法,但整個間諜組織并未銷聲匿跡,反而像潛伏期的致命病毒,悄無聲息地侵入我的肌體,耐心等待,準備給予我致命一擊。
“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我收起資料,閉眼揉著太陽穴,“這封威脅信是從境外寄的嗎?只有這一封信嗎?”
小張回答:“只有這一封信。今天早晨我們東山市局的主要領導都收到了同一條短信,后附這封信的高清照片,大約50MB。但由于手機型號不同,有的手機無法打開圖片。經過技術部門同志的鑒定,應該是整張圖片采用一種特殊手段完成國際傳輸,導致格式發生變化。我們已經順藤摸瓜,確定這是一封來自境外的匿名信。”
大概一小時后,博物館回應說,威脅信的內容已經完全破譯,那些字符確實是古文字。但里面不僅有甲骨文,還有金文、戰國古文、小篆和秦隸!
“這是金文?小篆?”鄭弈也好奇地湊過來瞧瞧圖片,說,“它們怎么跟我在博物館里看到的古文字不太一樣呢?”
“正常。”我告訴他,由于不同書體的構字方式、書寫方式、簡繁方式和音符借用方式都有所不同,所以同一個文字在不同書體中也會出現不同的形體面貌。比如,你在簡牘帛書上寫你的名字“鄭弈”,會更飄逸流暢,但你在石碑上刻你名字“鄭弈”,會更規整死板。盡管都是用同一種文字,同一種書體,二者形體也會有所變化。
“哇,我以前聽說過,國外有犯罪分子能從報紙上剪掉一個個字母,拼貼成一封信的。他們這種故意剪下一個個漢字讓我們猜的,難道是為了炫耀自己古漢語學得好?”鄭弈感慨道。
“你想多了。他們只是拖延時間。”我轉身問小張,“信里說了什么?”
小張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看鄭弈。
我明白了,這是有不能讓他知道的內容。我當著鄭弈的面,挪開他面前一杯冒著熱氣的茶,示意他可以離開了:“那間諜還說要在你們吳州搞什么炸彈襲擊?你已經匯報完畢了?上面怎么安排的?你還不趕緊做好防范?別跟著我們專案了,有事再打電話吧。”
鄭弈莫名其妙地被我趕出去,一臉的掃興,但他沒有說什么,當場抬腳就要出門。
“等等,”我從背后叫住他,“你關師傅也在吳州吧?麻煩你問問,他最近一周,哪天晚上有時間?我請你倆吃頓飯。”
“好!”鄭弈的眼神又充滿光亮。
等他帶上門出去,我才壓低聲音,問小張:“信里究竟說了什么?不能讓鄭弈聽到?”
“信里說,鄭弈同志的行蹤已經被他們完全掌控了。只要他們愿意,他們隨時可以取走鄭弈的命。”小張嚴肅地說。
“無法無天。”我冷笑一聲,“當了這么多年的警察,要是還能怕人家幾句威脅,干脆脫了警服別干了。”
但小張猶豫片刻,又說:“時領導,他們這回恐怕不僅是威脅這么簡單,他們是有備而來。這封信是今天早晨發的。卻精準地報出了鄭弈同志所乘坐的下午航班班次。您懂我什么意思吧?”
“我明白。”我思索著,內心升起一股不安。
小張又開始嘀咕:“時領導,但我還是想不明白——第一次,間諜盯上您,那是因為您是專案主辦者之一,情有可原。但第二次他們盯上了鄭弈同志,他只是個外省的反恐警察,專業跟我們文物犯罪偵查八竿子打不著,就算他的日常工作跟國內安全保護相關,也并非在文物領域。為什么這些間諜偏偏盯上他了呢?”
“也許,他身上有什么特別的東西,讓間諜趨之若鶩,或者印象尤深。”我繼續問,“信里還說了什么?”
小張吞吞吐吐地說:“最后,信里還說……他們想跟您做個交易。”
“哦,什么交易?”我皺起了眉頭。
“他們說,1號青銅卣和鄭弈的命,都在他們手里。您本人必須在三天內找到當年盜掘1號卣的山墓,從里面拿到一整套戰國六博玉棋子,來交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