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作美，或者說，天公也想看戲。
原本預報的小雨，突然演變成了瓢潑大雨。
“完美！這光線，這質(zhì)感！老天爺都在幫咱們！”
顧志遠穿著雨衣，手里舉著大喇叭。
他拒絕了燈光組的補光，堅持要用這種自然界的暴虐來烘托氣氛。
這是一場劇本里公益短片《尋找平凡的堅守》中的核心戲份。
主題很簡單：陳三去面試，遇上大雨。
道具組的小張一路小跑，遞給江辭一把傘。
那是一把特意做舊的黑傘。
“江老師，給?！毙埬艘话涯樕系挠晁邦檶дf了，這傘破得有滄桑感。”
江辭穿著那件領(lǐng)口已經(jīng)變形的白襯衫，
下身是一條從舊貨市場淘來的西裝褲，
之前那條開裂露紅褲衩的已經(jīng)光榮退役了。
他接過傘，在手里掂了掂。
“太好了?！苯o搖搖頭。
“??？”小張一愣，“這還叫好？都漏雨了?！?/p>
“對于陳三來說，這就是奢侈品。”
江辭把傘扔回給小張，指了指那漫天的雨幕：
“一把最便宜的折疊傘，地攤上也得十五塊。陳三現(xiàn)在的全部家當加起來，都不夠買半把?！?/p>
“真正的底層求職者，在這種鬼天氣里，哪舍得買傘？”
江辭轉(zhuǎn)身，走到路邊的垃圾堆旁。
翻找。
幾秒鐘后，他拎起了一個尿素袋子。
江辭把塑料袋往頭上一扣，兩個提手剛好掛在耳朵邊。
“就這個?！苯o沖著監(jiān)視器方向比了個OK的手勢，“免費，防風，還耐造?！?/p>
監(jiān)視器后，宋梅（飾娟姐）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
“這小子……”宋梅低聲喃喃，“他是真把自已活成陳三了?！?/p>
顧志遠那股子狂熱勁兒直沖腦門。
“各部門注意！”
“第402場，外景，暴雨奔襲！Action！”
一聲令下。
江辭沖進了雨幕。
他跑得很急。
身體前傾，縮著脖子，雙手緊緊護著懷里的簡歷。
鏡頭在軌道上飛速移動，試圖捕捉他臉上的表情。
“快點！再快點！”
顧志遠在監(jiān)視器后嘶吼。
江辭聽不見。
耳邊全是風聲和雨聲。
前方是一個急轉(zhuǎn)彎。
那是老弄堂的一個死角，常年照不到太陽，
青石板上長滿了一層油膩的青苔。
大雨一澆，這地方比抹了油的冰面還滑。
江辭沖過來了。
速度太快，慣性太大。
當左腳踩上那塊青石板時，江辭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沒有任何調(diào)整重心的機會。
“呲溜——”
腳底打滑，整個人在空中失去平衡，
雙腳騰空，身體后仰，結(jié)結(jié)實實地向后摔去。
“砰?。?！”
哪怕在嘈雜的暴雨聲中，這聲肉體撞擊石板的聲音，依然清晰得讓人牙酸。
江辭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現(xiàn)場的工作人員驚呼出聲，
副導演嚇得就要沖上去喊停。
“別動??！”
顧志遠一把按住了副導演的肩膀，“別喊卡！他在戲里！”
泥水中。
江辭的第一反應(yīng)，不是去揉屁股。
他趴在地上，渾身泥漿。
那只顫抖的手，第一時間摸向了自已的頭頂。
他在檢查那個紅藍塑料袋。
那是他唯一的“雨具”，是他最后一點體面。
摸到了。
袋子還在，沒破。
江辭松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
然后，他試圖爬起來。
手撐著地面，發(fā)力。
雙腿一軟，“噗通”一聲，又跪回了泥水里。
這一跪，正好面對著鏡頭。
也就是面對著戲里那個并不存在的“面試官”。
雨水順著塑料袋的邊緣流下來，流進眼睛里，澀得生疼。
江辭抹了一把臉。
臉上全是黑色的泥水，越抹越臟。
他看著鏡頭。
嘴角抽動了幾下，硬是擠出了一個笑容。
“嘿……”
“不好意思啊……”
他指了指自已的腿，又指了指這漫天的大雨。
“路滑?！?/p>
“給您……行個大禮。”
說完，他雙手撐地，真的對著鏡頭磕了一個頭。
監(jiān)視器后。
宋梅捂住了嘴。
她知道，這不在劇本里。
劇本里寫的是：陳三摔倒，爬起來繼續(xù)跑。
“咔……”
顧志遠的聲音都在顫抖。
他沒舍得喊大聲。
“過??！”
隨著這一聲令下，現(xiàn)場頓時炸了鍋。
“快！醫(yī)務(wù)組！”
“擔架！快上擔架！”
一群人蜂擁而上。
陳藝（飾柳飄飄）沖在最前面。
她連雨衣都沒穿，那件亮片裙被雨淋透，緊緊貼在身上。
“江辭！你大爺?shù)?！?/p>
陳藝沖到江辭身邊，一把推開想要扶他的場務(wù)，自已蹲了下去。
她看著江辭那張慘白的臉，手都在抖。
“你是不是傻？?。空嫠ぐ?？”陳藝吼道。
江辭趴在擔架上，齜牙咧嘴。
他有鋼鐵之軀技能，說實話，一點痛感都沒有。
但還是要演出那種痛感。
“別……別咒我。”
“剛那一摔……”江辭努力回頭，看向顧志遠，“顧導，帥不帥？”
顧志遠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豎起大拇指：“帥！帥炸了！”
……
劇本里的時間線：一個月后。
《無名之輩》劇組還沒殺青，但那個公益短片《尋找平凡的堅守》先行上線。
但這支短片，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輿論的風向，徹底變了。
那些曾經(jīng)嘲笑陳三“軸”、“想紅想瘋了”的聲音，銷聲匿跡。
有人扒出了陳三以前跑龍?zhí)椎囊曨l。
演尸體研究十八種死法，被罵神經(jīng)??；
演路人甲給角色寫人物小傳，被嘲笑多此一舉；
為了省錢吃發(fā)霉的紅薯干，被說是作秀。
而現(xiàn)在，這些曾經(jīng)的“笑料”，全部變成了金燦燦的“勛章”。
【這才是演員??！這才是把命給戲的演員！】
【@陸鳴，出來挨打！看看人家怎么演戲的！】
【這哪里是演戲，這就是生活本身。】
……
拍攝仍在繼續(xù)。
劇組，休息室。
江辭趴在按摩床上，陳藝正拿著紅花油，毫不客氣地往他后腰上按。
“嘶——輕點！殺豬呢？”江辭慘叫。
“忍著！”陳藝手下用力，“讓你逞能！讓你不帶護具！”
雖然嘴上罵著，但陳藝的動作卻很細致。
那種溫熱的觸感，順著皮膚滲進去，緩解了刺骨的疼痛。
“飄飄姐?！苯o趴著，下巴墊在枕頭上，看著窗外。
雨停了。
一道彩虹橫跨在影視城的上空，絢麗得有些不真實。
“你說，我是不是火了？”江辭問。
陳藝動作一頓。
她看著手機上那些鋪天蓋地的贊美，看著那個“陳三”的名字。
“火了?！标愃嚨吐曊f，“紅得發(fā)紫?！?/p>
“那……”江辭嘿嘿一笑，“晚上的盒飯能不能加個雞腿？最好是奧爾良口味的?！?/p>
陳藝：“……”
“你就這點出息？”陳藝沒好氣地拍了他一巴掌，“能不能想點大的？”
“大的？”
江辭想了想。
“那就……兩個雞腿？”
就在這時。
休息室的門被推開。
宋梅飾演的娟姐拿著一個信封，走了進來。
宋梅笑意盈盈，那是揚眉吐氣的笑。
“別想雞腿了?！?/p>
宋梅把信封扔在江辭背上，“看看這個?！?/p>
江辭費勁地扭過頭，用手夠著那個信封。
拆開。
里面是一張邀請函。
【誠摯邀請陳三先生，出席第32屆京都國際電影節(jié)頒獎典禮?！?/p>
【入圍獎項：最佳新人獎。】
江辭盯著那行字。
手指輕輕摩挲著“陳三”兩個字。
“喲。”
江辭吹了個口哨，眼神里那種陳三特有的狡黠又冒了出來。
“看來這次不用蹭紅毯了?！?/p>
他轉(zhuǎn)頭看向陳藝，目光灼灼。
“飄飄，準備一下。”
“準備什么？”陳藝被他看得有些發(fā)毛。
“準備挑件好看的禮服?！苯o咧嘴一笑，“我說過要養(yǎng)你……”
陳藝臉一紅，把紅花油的瓶子塞進他手里。
“滾！”
娟姐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笑意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