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就說你們巫蠱族的人,這里頭指定都有點問題!”白貓戳戳自已腦袋怒罵,“這事是人能干出來的?難不成母蟲取不出來?讓老夫來試試。”
“取不出。”鄔離咬著牙,冷汗順著額角滑落,笑意卻愈發譏誚,“母蟲在我心脈里養了十多年,早就跟我這具身軀長到一起了,此蟲講究的是寄生,就算將我的身體毀了,它也還會跟著我的心臟里重新長出來。”
“省點力氣吧,糟老頭!”
白貓:“......”
頭一回見有人痛成這樣,還有力氣損人。
它掌心朝上攤開,虛空中浮現一點晶瑩剔透的光團,如水滴凝而不散,溫潤的靈氣緩緩流轉:“用瓊露覆在心口處興許能緩解痛......”
話音未落,它驚呆了。
鄔離半肩裸露,胸口不知何時多了個窟窿,煞氣正在他的操控下,鉆進胸腔風卷殘云般吞噬他自已的心臟。
縱然斬妖除魔見慣血腥,白貓仍是瞳孔微縮,啞然失語。
“你這是做什么?!”它駭然望向少年隱忍的側臉,那樣劇烈的痛楚,他竟能平靜如常,仿佛早已歷過千百遍。
鄔離垂眸望著胸口,表皮的傷口在赤血蠶作用下緩緩愈合,而不久后,里面的心臟也會緩慢重生。
他眼底結了層霜,扯出一個淡笑:“我不是說了么,母蟲會隨我心臟重生,在重新生長的過程中,便無法再啃噬我的心臟了。”
語氣冰冷到近乎漠然,似乎討論的不是自已的身體。
鄔離面無表情地擦拭胸前的血跡。
白貓擰緊眉頭,心中涌起復雜滋味,這孩子能忍常人所不能忍,那該經歷過多少常人難以想象的磨難?
“你這又是何苦?母蟲噬心和自已噬心,不都一樣的痛?”
“與其被人掌控,不如自已動手。”
白貓沉默片刻,爪尖那滴瓊露輕輕一送,正落在他胸口傷處,緩緩滲入肌理。它聲音低了幾分:“兔崽子,疼是可以喊出聲的,為師每次揍你師兄,他都叫得跟殺豬似的。”
鄔離驟然一怔。
血肉撕裂又重生的劇痛,在那滴瓊露浸潤下稍稍緩解,他倏地別過臉,冷冷嗤道:“胡扯什么?我何時說過要認你當師父?”
居然還要認江之嶼那種蠢貨做師兄,說出去他都嫌丟人。
說曹操,曹操到。
腳步聲由遠及近,江之嶼人未至聲先到:“鄔離,燕鏢頭要啟程了,還等著你下去道個別。”
鄔離身形猛地一僵。
濃密的長睫微顫,泄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慌亂,直到確認那腳步聲中并無熟悉細微的銀鈴聲,他才略略定神。
一道煞氣自指尖飛出,堵在門前。
江之嶼剛將門推開一條縫,門便自行回彈關上,險些撞上他的鼻尖。
他揉著鼻子,疑惑道:“師父,你在鄔離房里做什么?”
方才那轉瞬即逝的縫隙里,分明瞥見一只白貓。
他本打算先叫鄔離再去找師父,沒成想兩人竟在一塊。
身后的宋玥瑤頓住腳步,側耳聽了聽房中動靜,沒有打斗聲,她這才暗暗松了口氣。
房內。
鄔離迅速清理血跡,繞到屏風后換了身干凈衣裳。
白貓無語地瞥了一眼,都是男子,換個衣服也這般遮遮掩掩。
不多時,鄔離從屏風后步出。他還特意抓了把竹篩里的干花,在衣擺上輕輕蹭了蹭,掩去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這些細微舉動,不必猜也知道是為了誰。
白貓看在眼里,再回想方才他聽見腳步聲時那一瞬間的慌亂,心頭忽然生出一個妙計。
它悠悠開口:“你若是不認我這個師父,我便將方才所見,一五一十告訴小米丫頭。”
這句話,顯然是觸及了少年的逆鱗。
一道煞氣猛地襲來,白貓拂塵一揚,堪堪擋住,擋完后心疼地摸了摸拂塵上的鳥毛。
“你敢?”鄔離眸光驟緊,眼底透出危險的意味。
白貓化解了那道煞氣后,也不惱,反倒懶洋洋躺倒在桌上。
“老夫不躲,你若是心中不忿,就往這兒打。”它用爪子拍拍柔軟的貓肚皮,瞇起眼睛,語氣悠閑,“只不過老夫可沒有你這般耐痛的本事,吃痛了定是要喊出聲的,若是不小心被樓下某個小丫頭聽見了,你可莫要怨我。”
“不過,你若是認我為師,身為師父自然有義務護著徒兒,幫你隱瞞些秘密,也不是什么難事。”
這時,門外的江之嶼感覺到煞氣涌動,臉色微變,又喊了聲:“師父?”
白貓揚聲回了句:“為師幫你收了個師弟!”
門外靜了一瞬。
緊接著,江之嶼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掩飾的驚喜:“當真?!”
那語氣,像是天上掉下來個餡餅,正好砸在他腦袋上。
鄔離的臉黑透了。
白貓懶洋洋地翻了個身,尾巴尖還悠閑地晃了晃,全然不顧少年投來的凌厲眼刀。
“自然當真。”它慢條斯理回答江之嶼,“只不過你這師弟性子拗,還得磨一磨。小米丫頭在為燕鏢頭他們送行吧?那你先去回燕鏢頭,就說眼下沒工夫去道別,有人正忙著清理血——”
“......師父。”
鄔離忽然開口,聲音冷淡。
白貓一怔,尾巴尖停在了半空中。
鄔離徑直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栓時,他腳步微頓,側過臉,目光淡淡掃過來,聲音壓得極低:“你最好說話算話。”
說罷,他拉開門。
正對上江之嶼那張喜形于色的臉。
江之嶼眼睛亮得驚人,上下打量他一番,咧嘴笑道:“師弟!”
鄔離面無表情地從他身側走過,步履生風,衣擺擦過門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江之嶼被晾在原地,撓了撓頭,沖屋內喊:“師父,他這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白貓笑得暢懷:“答應了。”
它早年時在凈明臺帶出過不少弟子,后來便受主公所托,常伴江之嶼身旁,對于收徒一事,它早已習以為常,卻從未有像此刻這般愉悅,連敬茶都沒喝到一口,卻有幾分莫名的滿足。
這感覺,像是撿了只野性難馴的狼崽子回來,雖然桀驁張狂,卻是難得一見的天賦異稟。
歸順雖非出自本心,但好歹也是認了它這個師父。
至于往后怎么把這聲“師父”從封口費變成真心話......
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