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
荒蕪的官道上行進著一支散騎。
為首那人裹著褪色紅巾,破舊布面甲下露出絮棉的夾襖。
鞍前懸著牛皮箭袋,插著七八支雁翎箭,腰間那口寬背刀隨馬蹄起落輕晃。
他抬手抹去眉睫上的霜塵。
黃土坡的盡頭,縣城輪廓在風沙中若隱若現。
……
【黨爭愈烈,朝堂上下以清剿阼孽為名,行排除異己之實。】
【九邊重鎮中,薊遼防線的潰爛已在戊寅之變中徹底顯現。】
【與此同時,與遼東遙相呼應的陜隴大地上,面黃肌瘦的邊軍正將制式腰刀換成鋤頭。】
【自薩爾滸戰起,秦軍四鎮輪番出關,糧秣常斷,餉銀屢缺,層層盤剝竟成慣例。】
【至崇禎二年,寧夏、甘肅、固原、延綏累計欠餉已達三百余萬兩。】
【各鎮兵卒往往兩年不得餉銀,甚者有記錄顯示,榆林衛已積欠四十八個月。】
【邊兵鬻妻賣子后,唯剩兩條路——或餓斃溝渠,或持械為盜,由是“潰兵聚嘯,挾流民作亂”。】
【適逢渭北赤地千里,州府糧倉屢遭饑民破門。】
【為節流計,朝廷盡裁西北驛道,萬千驛卒頓成浮浪。】
【當是時,陜北星火驟成燎原之勢,頃刻席卷三邊四鎮。】
【而亂世煙塵里,正有天命人磨刀霍霍。】
【那人,名為李自成。】
天幕上。
奉天殿中。
蟠龍寶座高踞于須彌座頂端。
冠冕十二章的帝王垂目俯瞰。
百官依序跪拜,山呼之聲在殿梁間回蕩。
待朝禮既畢,群臣屏息退至兩側。
唯有一名披甲武將依舊跪伏在御道中央。
司禮監展開黃綾敕書,朗聲宣讀出征詔令。
字句在空曠的金鑾殿內激起無聲的回響。
【崇禎十六年秋,崇禎帝詔令督師孫傳庭出關,大明最后一支可戰之兵握于其手。】
【陛辭之時,皇帝詢其方略:卿需幾時可定中原?】
【然,他多年獄中困守,已與天下洶洶之勢隔絕,只能憑借舊日印象奏對。】
【慨然道:若糧餉充足,臣以秦兵銳卒,三月內可平巨!】
【待其兵出潼關,親見連營百里,方知流寇已非昔日烏合之眾,而天下民心,亦早非朱家所有。】
……
大秦。
咸陽宮偏殿。
“吸溜——”
扶蘇捧著陶碗,吃得滿嘴油光。
“三弟...吸溜...你說...吸溜...”
“那崇禎究竟作何想?”
將閭端坐著小口進食,目光在扶蘇微凸的衣襟上一掃而過。
“他不信任何臣子。”
“這份猜忌由來已久。”
“不過崇禎毫不掩飾罷了。”
扶蘇舉起陶碗遮住臉,一陣狼吞虎咽后放下:
“你說孫傳庭會死么?”
將閭輕抿清湯,淡淡道:
“必死無疑。”
……
東吳,孫權時期。
“若戰局不利,或可南下暫避。”
孫權望著天幕,不禁沉吟。
大明京師岌岌可危,他也不免想到江東基業。
“若是縱容流寇占據北京,難道還能與北方金人聯手?”
“不對!”
孫權忽憶然想起,赤壁前夕發生的劉琮舊事,神色驟變。
“這局勢……難保不會重演聯虜平寇之局……”
陸遜在一旁輕聲道:
“主公明鑒,當年曹操南下,劉琮不戰而降的教訓,確實該引以為戒。”
……
【七月,開封告急,督師丁啟睿會合楊文岳、左良玉等部駐軍朱仙鎮。】
【諸將逡巡不進,左良玉率先南撤襄陽,各軍相繼潰逃。】
【明軍陣勢大亂,丁啟睿、楊文岳突圍南逃,所部多降義軍。】
【崇禎遂將丁啟睿下獄問罪,楊文岳革職待參。】
……
大明,太祖時期。
朱元璋一把抓起汗巾狠狠擲在地上:
“糊涂東西!臨陣脫逃的不斬,專殺忠臣良將!“
馬皇后拾起汗巾浸入溫水,擰干后輕輕貼他額頭上:
“氣什么,他這般行事又不是頭一遭。”
“倒不如想想,若你在那朝堂,該如何破局。”
朱元璋將汗巾往下扯了扯,蓋住眼睛:
破局……
是啊,若是換做他。
又該如何破這個局。
……
天幕上。
潼關外。
朔風卷起千年塵沙,掠過斑駁城墻。
殘陽如血,映照著獵獵旌旗。
孫傳庭輕撫戰馬鬃毛,絳紅戰袍在風中翻卷。
他望向對面軍營,目光漸沉。
忽然輕夾馬腹,戰馬揚蹄長嘶。
一人一騎,決然沖向敵陣。
如流星劃過暮色,消失在滾滾煙塵中。
【孫傳庭獨撐危局,苦心籌謀。】
【為抗義軍,他督造可載火器的“火車”,耗費甚巨。】
【又令陜西富戶捐餉,時逢饑荒,士紳怨聲載道,紛紛上告其“玩寇糜餉”。】
【面對朝廷屢屢催戰,孫傳庭頓足長嘆:吾明知此去必死,然丈夫豈可再辱于獄吏!】
【明知率新募之師迎戰必敗,卻寧馬革裹尸,不愿再陷囹圄。】
【果如所料,九月明軍全軍覆沒,孫傳庭單騎沖陣,壯烈殉國。】
……
大明,太祖時期。
“他為何非要赴死呢?”
小朱棣仰著頭,眼中滿是不解。
朱標放下茶盞,目光深遠:
“打了敗仗,按崇禎的性子定要問斬。”
“與其像之前的那些武將那般含冤而死,不如戰死沙場……全了忠義之名……”
朱棣依然困惑:
“可……若是為了忠義,那開國功臣們……”
朱標聞言沉默。
他不得不承認,這幾個文臣武將的骨氣,確實令人動容。
即便君王刻薄寡恩,臣子仍以死報國……
“世道變了啊。”
朱標輕嘆一聲,忽然起身走向寢宮。
在朱棣疑惑的目光中,他俯身從案底取出一只檀木匣。
“四弟,過來。“
待朱棣走近,他指著匣中泛黃書冊道:
“這是大儒宋濂手書的《道德經》注疏,今日便傳與你了。”
……
【孫傳庭尸骨無存,崇禎疑其潛逃,竟不予撫恤。】
【四年前盧象升的悲劇,如今在孫傳庭身上重演。】
【明朝在中原最后一支勁旅,就此覆滅。】
【李自成揮師渡河,除周遇吉在代州、寧武關殊死抵抗外,各地守軍望風歸降。】
【大同、宣府等九邊重鎮相繼易幟,通往京畿的要道已門戶洞開。】
畫面一轉。
長安城內。
張燈結彩,萬人空巷。
披著破舊襖子的老農與箭袖磨損的老兵并肩而立。
人人臉上洋溢著久違的笑顏。
鏡頭掠過硝煙尚未散盡的城樓,推向皇宮大殿。
李自成端坐龍椅,身著繡金袞服。
眾人朝拜山呼。
“萬歲,萬歲,萬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