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后苑，紫陽大殿。
空寂的內堂之中，濃烈刺鼻的藥香彌漫。
屏風后面，一道干瘦的身影坐臥在軟榻之上，呼吸有些虛弱紊亂。
軟榻旁邊，兩名宮女默默伺候著。
不多時，蔡伍匆匆而來，跪伏在屏風面前。
“老臣拜見陛下，愿陛下萬安。”
“平身吧太師，這里沒有外人，無需多禮了。”
“謝陛下。”
蔡伍恭敬起身，沒有絲毫預約之舉。
宗武皇帝淡淡擺手，左右宮女行禮后退下。
“劍無塵已經走了嗎？”
“回稟陛下，劍無塵已經被莫司主逼退了，估計會安分一段時間。”
“太師府現在情況如何？”
“老臣親眷無礙，不過府邸卻是毀了。”
蔡伍如實回答，臉上并沒有多少情緒的變化，因為他不敢在宗武皇帝面前太過表露自己的情緒。
“府邸毀了可以重建，只要人沒事就行……劍無塵雖然是個匹夫，可他正直忠義，還是有底線的，即便他恨你入骨，亦不會亂殺無辜。”
聽到宗武皇帝的話，蔡伍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劍無塵的確沒有濫殺無辜，可是他卻把太師府的底蘊給滅了，那么多護衛高手，還有一位先天宗師，說斬就斬，今后蔡家府邸哪有什么安全可言？
當然，這些所謂的高手，在宗武皇帝心里卻是不值一提，故而并未在意，甚至宗武皇帝對這樣的結果頗為滿意。
太師府一直在暗中積蓄勢力，有些得意忘形了。
此次借著劍無塵之手，敲打敲打蔡家也非壞事。
這就是帝王心術，平衡之道。
頓了頓，宗武皇帝復又道：“和親之事，桑蒙國那邊怎么說？”
“回稟陛下，他們說和親可以，但是……但是他們指名想要純靈小公主與托木臺吉結合。”
說到此處，蔡伍不再繼續，他知道眼前這位要發飆了。
“蓬！”
一聲瓷器砸地炸裂，宗武皇帝怒意升騰，就連大殿內的溫度都森寒了幾分。
“混賬！”
“一群粗鄙之蠻夷，也配打我依兒的主意？”
“咳咳咳！”
宗武皇帝情緒激動，胸口劇烈起伏，傳來陣陣咳嗽的聲音。
蔡伍連忙跪下，義憤填膺道：“陛下息怒，身體要緊。外邦蠻夷，不值得陛下動怒，老夫這就命人將那傳信之人給砍了！”
“罷了，暫時不用理會他們。”
宗武皇帝畢竟是一國之君，怒意來得快去得也快。畢竟現在是非常時期，如果真將桑蒙國給得罪死了，對大局不利，所以宗武皇帝這口氣不忍也得忍了。
隨即，蔡伍轉移話題道：“對了陛下，今年契遼國的使者來勢洶洶，北關之事當如何應對？”
“北關之事，常例即可。”
“可是……”
“下令即可。”
“老臣遵命。”
“行了，你先退下吧，讓人將太子叫來。”
“老臣告退。”
蔡伍再次叩拜，躬身而退。
宗武皇帝又咳嗽了幾聲，兩名宮女立即送上藥湯，喂皇帝服下。
……
一陣過后，大殿外面傳來內侍守衛的聲音，太子從東宮趕來。
宗武皇帝傳令召見，隨即一名面相陰柔的男子走進大殿內堂。此人身著云紋紫公服，腰間通犀金玉帶，給人一種高貴不凡的感覺。
“兒臣拜見父皇。”
“行了行了，這里沒有外人，不用多禮了。”
“多謝父皇。”
太子魏玄垂手而立，規規矩矩地站在屏風面前，目光不時偷偷看向屏風后面，心情十分忐忑。
“最近課業如何？”
“呃、這……那……”魏玄支支吾吾，不知該如何回答。
“什么這啊那的？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宗武皇帝眉頭緊鎖，很是不悅。
“還、還行吧。”魏玄心虛的回答。
“是否通過太傅考核？”
“差、差一點點。”
“那就是沒有通過咯。”
宗武皇帝語氣平靜，顯然心里早有準備。
魏玄縮著腦袋有些緊張，他本以為父皇會訓斥自己，沒想到只是聽到一聲嘆息。
直到片刻過后，宗武皇帝的聲音才幽幽響起：“老二你知道嗎？本來為父想著，這次你若是能夠通過太傅考核，為父便讓你行監國之責，朝堂之事以后都交給你來處理。可惜你連太傅的考核都過不了，如何叫為父放心將國家交到你手中？”
“……”
魏玄把頭埋得更低了幾分，誰都沒有注意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怨毒之色。
俗話說得好，天家無父子。魏玄成為太子多年，卻因宗武皇帝老而不死占著龍位，他就是有任何想法也不敢輕易表露出來。
權力，誰不想要呢？而且還是那至高無上的權利！
見魏玄不說話，宗武皇帝無奈地搖了搖頭，不再開口訓斥。
孺子不可教也，說再多亦是無用。
其實，宗武皇帝一生共有五子七女，可惜半數夭折，如今也只剩下三子三女，包括年級最小的純靈公主。
由于大皇子英年早逝，故而二皇子魏玄順其自然成為了魏武儲君。
只是這位太子爺性格軟弱，胸無大志，且才疏學淺。如果是在太平盛世，魏玄做個平庸之君倒也綽綽有余，可惜如今天下將亂，以魏玄這點手段，如何能夠掌控朝堂，壓制那些文武百官？
一旦臣強君弱，倒反天罡，后果不堪設想。
本來宗武皇帝還有更好的選擇，無論三皇子魏凡、還是七皇子魏辰，于文于武都有可取之處，但是二皇子乃是正統，又是如今的皇室長子，如果廢長立幼，亂了倫常，必然引得朝堂動蕩，甚至掀起內亂，后果不堪設想。
如今的魏武王朝，正是風雨飄搖的關鍵時期，根本經不起半點風浪。
如果宗武皇帝再年輕個一二十年，肯定有魄力重振乾坤，可是他如今惡疾纏身，時日無多，實在不想再折騰了。
“老二，你附耳過來……”
“北關之約，恐有變數，你需早做準備。”
“南方中樞我已經布局，可為退路。”
“周承安是為父留給你的底子，可以信任。”
“宗門世家之人不可信，他們雖被王朝壓制，卻也在侵蝕著王朝的根基。”
“朝中百官，皆是庸碌，不可重用。”
“他日你若登基上位，先斬蔡伍，滅其九族，再廢元妃，收攏兵權……若是可以，給老三和老七一條活路。”
“為父知你心中有怨，可是我不為你鋪平道路，很多事情你把握不住啊！”
“咳咳……咳咳咳……”
“罷了罷了，明日為父會頒布旨意，許你監國，太傅輔佐。”
內堂之中，氣氛壓抑。
宗武皇帝事無巨細，仿佛在交代著自己的后事。
至于太子聽進去多少，那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