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幾步跨到她跟前,寬大的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周圍全是剛從地震驚嚇中回過神來的村民,還有幾個維持秩序的救援隊員。秦烈伸手把林卿卿臉上的血漬擦掉,問道:“能站穩嗎?”
林卿卿點了點頭,聲音還沒緩過來,“能。”
秦烈收回手看著林卿卿那張因為脫力而慘白的臉,又看了看她那雙還沾著血的手,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我們卿卿長大了。”
林卿卿愣了一下,鼻頭一酸,把臉埋進秦烈滿是灰塵的懷里。
不遠處,李東野宿醉的腦袋像是被人用錘子砸開了一樣疼,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撐著身子坐起來,迷迷瞪瞪地往那邊看。
第一眼就看見大哥抱著林卿卿。
那小女人縮在大哥懷里,小小的一團,看著就讓人心疼。
李東野使勁搓了一把臉,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很快又穩住。
既然這條命還在,既然還是個爺們,就不能這么窩囊。
要想護住這么好的她,光靠嘴上那兩句騷話有個屁用。
李東野大步走過去。
“醒了?”秦烈瞥了他一眼。
“醒了。”李東野聲音還有點啞,“我去開車,聽說東邊那條路通了一半,我去縣里拉點物資回來,這兒缺藥。”
秦烈點點頭,“路上小心。”
李東野轉身就走,發動機轟鳴,車子卷起一路煙塵走了。
林卿卿從秦烈懷里抬起頭,看著貨車消失的方向,小聲問:“四哥沒事了吧?”
“沒大事。”秦烈把她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后,“大老爺們,有什么熬不過去的。”
這時候,一個穿著橘黃色救援服的男人急匆匆地跑過來,手里拿著張圖紙,滿頭大汗。
“秦隊長!秦隊長在嗎!”
秦烈松開林卿卿,“我是。”
那救援隊長神色凝重,把圖紙往秦烈面前一攤,“西邊的小學教學樓塌了一半,下面還有生命跡象,至少三個孩子!但是結構已經完全破壞了,剛才余震又晃了一下,現在就是個積木堆,隨時可能二次坍塌。大設備根本進不去,只能靠人鉆進去把孩子遞出來。”
秦烈回頭看了一眼。
他們這幾個人里,蕭勇力氣最大,身手也靈活,最適合干這種體力活。
“老二。”秦烈喊了一嗓子。
蕭勇正蹲在地上幫顧強英收拾藥箱,聽見喊聲立馬站起來,“咋了大哥?”
“去西邊小學,救人。”秦烈言簡意賅,“注意安全。”
蕭勇把袖子一擼,露出結實的肌肉,“好嘞!這就去!”
“我也去。”林卿卿往前一步,“如果有孩子受傷,得第一時間處理。”
秦烈看了她一眼,沒攔著。這種時候,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老二,看好她。”秦烈沉聲囑咐。
“放心吧大哥,少一根頭發你拿我是問!”蕭勇拍著胸脯保證。
秦烈那邊也被救援隊喊去幫忙抬預制板了,幾人兵分兩路。
西邊小學的情況比想象中還要糟糕。
原本的三層小樓現在只剩下一個空殼子,中間塌陷下去,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漏斗狀廢墟。鋼筋像怪獸的獠牙一樣裸露在外,水泥板搖搖欲墜。
幾個家長被攔在外面,哭得昏天黑地。
“就在那個角!”救援隊長指著廢墟下方一個黑黝黝的洞口,“就在那下面,但是通道很窄,而且很不穩定。”
蕭勇走過去看了看,那洞口確實窄,剛好夠一個人爬進去。
他把身上的救援服緊了緊,回頭對林卿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你就在這就行,別往前湊,這里灰大。”
林卿卿把急救包遞給他,“小心點,別硬撐。”
“知道了,這算啥。”蕭勇滿不在乎地把急救包挎在脖子上,趴在地上,像只大壁虎一樣,手腳并用地鉆了進去。
林卿卿站在邊上,兩只手緊緊絞在一起,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洞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里煎熬。
“找到了!”蕭勇悶悶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帶著回音,“三個娃,都在這呢!有個腿壓住了,我得給弄開!”
外面的家長頓時止住了哭聲,眼巴巴地看著那個洞口。
過了大概十分鐘。
一只臟兮兮的小手從洞口伸了出來。
“接住!”蕭勇在里面喊。
外面的救援隊員趕緊伸手,把第一個孩子拖了出來。緊接著是第二個。
兩個孩子都嚇壞了,灰頭土臉的,但好在都沒受什么大傷。
林卿卿趕緊上去給孩子檢查,確認沒事后交給了家長。
“還有一個!”蕭勇的聲音有些喘,“這個腿卡得有點死,你們把繩子扔進來!”
救援隊員趕緊把繩索扔進去。
不一會兒,繩子拖著孩子出來了,就在這時,腳下的地面突然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是廢墟內部結構的斷裂。
“咔嚓——”
一聲脆響從廢墟深處傳來,緊接著就是轟隆隆的悶響。
頭頂那塊搖搖欲墜的水泥板猛地往下一沉,激起漫天的煙塵。
“二哥!”林卿卿失聲尖叫,不顧一切地就要往里沖。
救援隊長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別過去!要塌了!”
“轟——!”
煙塵徹底吞沒了那個洞口。
林卿卿被巨大的沖擊力掀得往后退了幾步,耳朵里嗡嗡作響。
等煙塵散去,那個原本就狹窄的洞口,已經被幾塊碎裂的預制板徹底堵死了。
“蕭勇!”林卿卿瘋了一樣掙脫救援隊長,撲到廢墟上。
“別動!都別動!”救援隊長大吼,“結構不穩定,再動全得埋里面!”
林卿卿動作僵住,眼淚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二哥……能聽見嗎!蕭勇!”她搶過對講機大喊,聲音都在抖。
過了好半天,對講機里面才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咳咳咳……媽的……嗆死老子了……”
蕭勇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像是被什么東西壓住了。
“你怎么樣!”林卿卿把臉貼在石頭上,恨不得鉆進去看他。
“……我沒事……”蕭勇喘著粗氣,“就是……有點擠……”
救援隊長拿著儀器過來測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怎么樣?”林卿卿一把抓住隊長的袖子。
隊長看了一眼林卿卿,又看了看那個被堵死的洞口,咬了咬牙,“二次坍塌把通道封死了,而且……上面的承重墻偏了,形成了一個三角區,蕭勇就在那下面。但是那個縫隙太小了,我們的設備進不去,人也進不去。”
“什么叫進不去?!”林卿卿問。
“那個縫隙只有……”隊長比劃了一下,“只有這么寬,而且全是鋼筋,體格稍微大點的男人根本鉆不進去,強行破拆會引起再次坍塌,到時候下面的人就真沒救了。”
在場的救援隊員個個都是五大三粗的漢子,看著那個只有狗洞大小的縫隙,全都紅了眼。
“我去叫秦烈!”有人喊道。
“來不及了!”隊長看著儀器上的紅線亂跳,“上面的板子還在下沉,最多二十分鐘,那個三角區就會被壓平。”
二十分鐘。
林卿卿腦子里“嗡”的一聲。
秦烈趕過來至少要十分鐘。李東野去縣城了。顧強英那邊有不少患者,小五在幫忙運輸,手上都是人命,誰都不能把眼前的命撇下。
沒人能救他。
除了她。
林卿卿抬手抹了一把臉,把外套脫下來扔在地上。
“給我個頭盔。”林卿卿看著救援隊長,語氣平靜得嚇人。
隊長一愣,“你要干什么?”
“我進去。”林卿卿指了指那個縫隙,“我瘦,我能鉆進去。”
“胡鬧!”隊長吼道,“那里面隨時會塌!你進去就是送死!你是醫生,不是敢死隊!”
“他是我二哥!”
林卿卿這一嗓子喊得極其響亮,把周圍的人都震住了。
她眼圈通紅,但眼神卻異常堅定,一想到蕭勇在村里時總是把攢下來的皺巴巴的零用錢給她,她就忍不住眼淚,“他在里面,我不能看著他死。給我頭盔,快點!”
隊長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的姑娘,咬著牙,半天沒說話。
“求你們了!”林卿卿急了,直接從旁邊隊員手里搶過一個頭盔扣在頭上,又抓過一把手電筒。
“把繩子系我腰上。”林卿卿轉身背對著隊長,“要是塌了,就把我拽出來,拽不出來再去找我大哥。”
隊長手都在抖,最后還是把安全繩系在了她纖細的腰上。
“妹子……”隊長眼眶紅了,“小心點。”
林卿卿沒說話,深吸一口氣,趴在地上。
那個縫隙真的很小,充滿了鋼筋和碎石。
里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手電筒的一束光亂晃。空氣里全是灰塵的味道,嗆得人喘不上氣。
“蕭勇……”林卿卿一邊往前爬,一邊小聲喊。
“卿卿?!”蕭勇的聲音聽起來很驚恐,“你干啥!你進來干啥!出去!快出去!”
“我都下來了!”林卿卿罵了一句,手肘在碎石上磨得生疼,皮都蹭破了。
越往里爬越窄。
有一段路,上面的水泥板幾乎是貼著她的后背,稍微一抬頭就能撞上。
恐懼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那種被活埋的窒息感,讓她渾身發抖。
但只要一想到蕭勇就在前面,想到那個傻大個正用身體撐著一片天,她就覺得身上又有了力氣。
終于,手電筒的光照到了盡頭。
林卿卿看見了蕭勇。
那個平日里壯得像頭牛一樣的男人,此刻正半跪在地上,小腿后面被壓住了,鋼筋已經扎到了腿肚子里。
他腿上是血,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渾身的肌肉都在劇烈顫抖。
看見林卿卿從黑暗里爬出來,蕭勇那雙牛眼瞪得老大,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淌。
蕭勇罵道,“你不要命了啊……”
林卿卿爬到他面前,伸手去擦他臉上的血,眼淚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你怎么比四哥還墨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