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依舊蕩開云海,露水仍浸濕丹崖。
蟬鳴撕破曉霞時,錫林已收拾齊整,如常走向張靜清的靜室。
“師爺,我來……”
話音卡在喉中。
榻上人影靜臥的姿態,與往日不同。一種冰冷的直覺攥住了錫林的心臟。
他挪到床邊,緩緩伸出手,指尖輕探向老人鼻下。
榻上人影的靜臥,與昨日不同。
龍虎山突然很忙,忙著在悲慟里鋪開青石路。
忙著將一個人的百年,折進三柱清煙。
第六十四代天師張靜清,睡著了。
龍虎山,這座千年道場,仿佛在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里,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下了某種莊重而哀戚的開關。
起初是細微的騷動,低語像水波般迅速從三省堂蕩開。
很快,原本悠揚平和的晨鐘,其節奏似乎發生了極其微妙的變化,一聲,一聲,沉緩而綿長,穿透逐漸明亮的山嵐,傳遍每一個角落。
早課的誦經聲不知何時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各處殿宇門戶次第開啟、關閉的聲響,以及越來越多、越來越急促卻不顯慌亂的腳步聲。
道士們紛紛從各自的寮房、經堂、丹房中走出,無論年長年少,所有人幾乎都在第一時間換上了莊重的青色或黑色道袍,束發加冠,神色肅穆。
沒有人高聲喧嘩,但一種忙碌的、井然有序的寂靜迅速籠罩了山巔。
年長的道長們低聲商議,指揮著弟子們搬運香燭、黃表、清水、燈油。
有弟子快步下山,去向相關的宮觀和俗家報信。
膳房的方向升起了不同于平日的炊煙,隱隱傳來收拾鍋灶、準備齋供的動靜。
悲傷是沉在水底的,浮在明面上的是肅穆的忙碌。
死亡,在這里并非全然是俗世的悲啼。
接下來的幾日,龍虎山沉浸在一種肅穆而潔凈的忙碌中。
沒有震天的哭聲,只有日夜不歇的誦經聲,清音瑯瑯,回蕩在殿堂山林之間,超度亡魂,亦安撫生者。
弟子們輪流守靈,默誦經文。前來吊唁的同道、受過天師恩惠的俗家,皆素服凈手,拈香行禮,神色恭敬而哀戚。
符陸、馮寶寶、凌茂也換上了深色衣物,默默跟隨在眾弟子之中,參與著各項儀節。
停靈數日,誦經不斷。
直到吉日,依道教科儀,行“遷神”之法。在莊嚴的經韻和清越的鐘磬聲中,張靜清的遺蛻被弟子們恭敬地移往龍虎山歷代高真歸隱的化形窯中。
“……塵勞羈鎖,恩愛牽纏。輪回生死,流浪苦海。今則太上慈尊,廣開慈濟。皈命一心,稱揚圣號。伏愿亡魂,出離幽冥……”
經文悠揚,隨青煙直上九霄。
夜很深了,喧囂與法事的余音早已散盡,龍虎山靜得能聽見露水凝結的聲音。
殿里,一盞長明燈,三柱線香,映著靈牌上“第六十四代天師張靜清”幾個樸素的字。空氣中彌漫著香火與夜晚山間特有的清寒氣息。
殿內只有一個人,張之維靜靜立在牌位前,身上那件因主持一整日龐雜法事而略顯板正的天師法服尚未換下,寬大的袖口自然垂落。
他臉上沒有慣常那抹或淡然或莫測的笑意,也沒有什么悲戚的神色,只是很靜,靜得像殿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香頭明滅,一縷青煙裊裊婷婷,在他眼前盤旋、上升,終至散入虛無。
“師父……”他喉間滾出極低的一聲,幾不可聞。
他抬手,理了理本已一絲不茍的衣襟,又輕輕拂去香案上看不見的微塵。
然后,他后退半步,對著那牌位,如同幼年初上山時那般,端端正正,揖手,躬身,深深一禮。
直起身時,他臉上依舊沒有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那深潭般的靜默里,似乎有什么東西沉淀下去,又有什么東西更加清晰地浮現出來。
那是一個時代徹底落幕的余燼,也是一個繼承者真正獨自面對蒼茫天地的開始。
“師兄……”
一聲低沉沙啞的呼喚自身后陰影中響起。一道身影緩緩走入昏黃的光暈里,是錫林。
他臉上沒有了往日的乖巧,只有深切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傷感。
他沉默地走到香案旁,對著那方靈牌,極其鄭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跪下行下大禮。
他的臉上也全是傷感,默默給張靜清行了一禮。
張之維沒有回頭,依舊靜靜看著師父的牌位,仿佛對身后多出一人毫不意外,又仿佛,他一直就在等。
錫林直起身。
就在他挺直脊背的剎那,異變陡生。
他七八歲孩童的身軀,如同被吹氣般,開始發出細微卻清晰的、骨節拔高的“咯咯”聲。
合體的道袍首先在肩背處變得緊繃,隨即袖口迅速縮短,露出日益粗壯的手腕。他的個頭肉眼可見地抽長,不過幾次呼吸間,猛地生長。
“這就是炁體源流?”張之維沒有回頭,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不錯。不屬于天師府的手段,你也能這么快摸到門道……這縮骨功與皮相術,耍得確實不錯。”
熟悉他的人才聽得出,那平淡的話里的諷刺之意。
花里胡哨。
“還不是打不過你……”張懷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為苦澀、卻也仿佛卸下千斤重擔的笑意,“沒什么用。”
“不服氣?”張之維終于微微側過臉,目光如深潭般落在他身上,“還是那么好強。”
他搖了搖頭,停頓了很久。長明燈的光暈在兩人之間靜靜流淌,香頭明滅。
“見到師父最后一面了?”他問,聲音很輕。
以真面目侍奉師父左右,而不是以錫林的模樣。
張懷義沒有說話。
他只是深深、深深地低下頭,將整張臉埋進殿內青磚冰冷的陰影里,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沒有。他確實沒有。
他沒這勇氣,在最后的時刻,以“張懷義”的身份,走到師父榻前。也未曾想過,那位總帶著了然笑意、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老人,那般尋常地睡下,人便真的沒了。
“唉——”
張之維深深、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沉甸甸的,是難以言說的遺憾,還有一絲兄長對弟弟般的復雜心緒:“其實……你該更信我們些的。”
他搖了搖頭,看著那幾乎要將自己縮進地里的身影,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在寂靜的殿內:“好強而執拗,聰明又懦弱!你啊你……”
說著,他從素色道袍的內襟中,緩緩取出一封全新的信箋。
他將其遞到張懷義面前,手穩得很。
“師父給咱們留的信。”張之維的聲音平靜下來,卻更顯沉重,“你把信,交給了晉中,晉中,最后交給了我。那你呢?你自己……看過沒有?”
“我……”
他沒看。
畢竟當時的他,只是“錫林”,一個被撿回來、懵懂天真的小道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