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個月前。
帳外還在下雪,帳里的炭火燒得旺,卻沒人覺得暖和。
北疆中軍副將賀明虎把茶碗磕在桌上,聲音比外頭的風還硬:“馬大人,江寧那什么許縣主送來軍糧的事,你往上報了吧?”
監軍御史馬進安慢悠悠抿了口茶,“報了,圣上還嘉獎了。”
“嘉獎。”賀明虎嗤笑,兩手按在桌面,身子前傾。
“嘉獎的是許家,不是咱們,馬大人,你想清楚了沒有——京城那邊,那六家!哪一家跟咱們沒打過交道?”
馬進安放下茶碗,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他自然清楚。
軍需的虧空、截留的藥銀、那些對不上數的物資——都是地雷,就差一根引線。
“那批許家軍糧,讓弟兄們打了勝仗。”馬進安慢慢開口,“打了勝仗,就要論功,論功就要查賬,查賬……”他停一下,聲音平得沒有起伏,“就要挖出咱們埋的那些坑了。”
賀明虎眼睛盯著他,“你想怎么辦?”
馬進安倒背著手,走到帳簾邊,望著外頭白茫茫的雪地。
......
北風卷著半融的雪水,順著千瘡百孔的牛皮帳篷縫隙往里倒灌。
半月前的前哨營傷兵區,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漚爛氣味。
前些日子,那場夜襲蠻子先鋒營的勝仗,讓京城朝堂上那些袞袞諸公賺足了臉面,卻沒給這些拿著破刀長矛填坑的底卒,換來哪怕半錢救命的傷藥。
長條木板拼湊的通鋪上,周大牛僅剩的左手死死摳著身下的爛草席。
他右臂齊根斷了,傷口處胡亂裹著的破麻布早已經結成硬邦邦的黑血痂,周邊一圈皮肉翻卷著,淌著黃綠色的濁水。
他干張著嘴,喉嚨里發出破風箱漏氣般的“呼哧”聲,高熱燒得這漢子整個人不正常地抽搐打擺子。
“大夫……給我個痛快吧,疼得我心窩子直抽抽……”周大牛喘著粗氣,聲音低弱得連風聲都能蓋過去。
軍醫官蹲在角落的紅泥炭盆前,冷著臉往炭盆里添了塊劣質柴火,雙手攏在袖子里。
“忍著。上面沒下發棺材錢,你現在斷了氣,只能裹草席扔后山喂狼。”
“再熬幾天,等京城的撫恤銀子到了,好歹能給你婆娘留幾兩買命錢。”
其實軍醫自已肚里門兒清,那筆錢這輩子都到不了這前哨營了。
軍需處撥下來的全是發霉長綠毛的爛藥根,敷上去不僅止不住血,還會讓傷口爛得更快。
十七歲的新兵狗蛋靠在帳篷柱子上,后槽牙咬得咯咯直響。
他伸手摸進懷里。貼身內衫的口袋里,硬邦邦地揣著三個油紙包,還殘留著他體溫的余熱。
那是發餉的時候,他強忍著饞蟲,偷偷在雪窩子里摳出個洞藏下來的“許氏肉磚”。
自從營里早斷了葷腥,這三塊東西,現在就是硬通貨。
狗蛋借著夜風的掩護,貓腰貼著營墻的暗影,順著一處塌陷的豁口翻了出去。
前哨營往北三十里,有個不受朝廷管轄的邊境互市。
他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靴子里灌滿了冰碴子。
肉磚里熬出來的厚重豬油、精細的白鹽和甜得齁人的糖稀,在互市上是千金難買的稀罕物。
狗蛋把東西拍在那些走私商販的破桌面上,換回了兩大包能夠清熱止血的干草藥,外加半吊用草繩穿起來的爛銅錢。
狗蛋把藥包緊緊勒在腰帶上,剛從營墻豁口翻回來,雙腳還沒站穩,迎面便撞上了一堵火墻。
幾十根兒臂粗的松脂火把齊刷刷舉起,把周遭十丈方圓照得透亮。
全副武裝的督戰營甲士立起半人高的木盾,將這段營墻根死死堵住。
中軍帳前的太師椅上,端坐著一個文官。
他身上穿著簇新的孔雀補服,大乾監軍御史,馬進安。
兩名甲士上前,一腳踹在狗蛋的膝彎里。
狗蛋雙膝重重砸在凍土上,腰帶被粗暴地扯斷,兩包干草藥和那半吊銅錢嘩啦啦散落一地。
黃褐色的藥草根莖在泥雪里打著滾,沾滿了污垢。
馬進安連頭都沒低,兩只手罩在一個雕花手爐上慢慢烘烤著:
“《大乾軍律》卷三條四,擅出大營者,斬;私售軍資、暗通蠻市者,斬立決。”
“大人!那是換來救命的草藥!”狗蛋梗著脖子,不顧甲士的壓迫,扯開嗓子嚎叫,“周老叔快不行了!軍需處連塊干凈的裹傷布都不給!俺只換了藥,俺沒通敵!”
甲士根本沒給他分辯的余地,兩個人拖著他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樣往轅門邊那根三丈高的木刁斗走去。
粗糙的麻繩挽成死結,套上狗蛋的脖頸,麻繩另一頭用力拉拽,直接將他吊在半空中示眾。
亂馬奔騰的馬蹄聲踏碎了營盤的規矩。
許戰頂著滿頭沾滿泥雪的亂發,正帶著一隊輕騎從外線巡防歸來。
人還沒下馬,他就聽見了刁斗方向傳來的慘叫。
他抬頭,看見狗蛋被吊在上面,舌頭往外吐著,雙腿在空中胡亂踢蹬。
許戰右手探向腰側,“錚”地一聲脆響,斬馬刀出鞘。
靴子在馬鐙上狠狠借力,他整個人如出閘猛虎,直奔中軍帳。
擋路的兩個督戰營守衛連腰刀都來不及拔,就被許戰用刀背拍在胸甲上,肋骨斷裂的聲音令人牙酸,兩人齊齊摔飛一丈多遠。
“馬進安!”許戰的刀尖直直指著太師椅上的人,刀刃血槽里,砍殺蠻子留下的暗紅色血垢還沒洗凈。
“老子帶著弟兄們拿命把蠻子先鋒營砍穿!朝廷的封賞呢?傷藥呢?撫恤呢?你把軍需克扣干凈了,現在還要老子手里兵的命?”
馬進安把手爐慢條斯理地擱在旁邊的紫檀小幾上,站起身來。
他臉上沒有驚慌,那副白凈面皮上,只有一種計謀得逞的從容。
“馬大人,傳言戶部尚書在朝堂上夸我們是國之棟梁,圣上的嘉獎令上個月就通傳九邊。”
許戰盯著他那張白凈的臉,心里忽然劃過一道冷意。
他想起來了。
那批許氏肉磚送達的第三天,賀副將來過中軍帳,待了將近一個時辰。
他當時沒放在心上。
現在想來——大捷之后,朝廷論功行賞,必然要徹查這半年的軍需賬目。
賀明虎克扣的那些藥銀、截留的那批物資,一旦被翻出來,夠他掉腦袋三回。
偏偏是小妹送來的軍糧救了三千人,把軍需處的虧空襯得明明白白。
許戰壓著滿腔怒火。
“你壓著東西不放,是想違逆圣意?”
“圣意?天高皇帝遠,圣上的雙眼被你們這些奸惡之徒蒙蔽了。”
馬進安撣了撣衣袖,淡淡說道。
“本官身為監軍,首要職責便是肅清軍中蠹蟲,撥亂反正,戶部那位尚大人懂什么兵法軍陣?他只懂算盤珠子罷了。”
一陣鐵甲葉片相互碰撞的刺耳聲響傳來,中軍帳兩側的幕布被猛然掀開。
三百名手持重型陌刀的甲士魚貫而出,將許戰圍在中央。
這些人步履沉重,全身上下披掛著重型扎甲,連面部都覆著鐵面。
這不是邊軍,是兵部直接劃撥給監軍御史的貼身刀斧手。
馬進安倒背著雙手,靴底踩著臺階上的落雪,一步步往下走。
“許百戶,本官何時克扣過撫恤?”他的語調不高,但穿透力十足。
“朝廷旨意明發,北疆苦寒,所繳獲的一應物資,就地充作前哨營軍需,可你交上來的,到底是個什么玩意?”
馬進安抬手打了個手勢,一個文書模樣的幕僚走上前,手里捧著一個碎裂的陶罐。
罐底脫落,灑出一大片沾著水跡的石灰粉,散發著刺鼻的味道。
“這陶罐底部,暗藏著火藥硝石之屬,遇水便能生出高溫,許戰,你私自更改朝廷火器藥料配方,將其混入大軍的口糧之中。”
“你到底是在研制軍糧,還是想借機在軍中制造大亂,意圖謀反?”
馬進安字字誅心。
許戰咬牙切齒:“你爹的!那是生石灰!是用來給冷飯熱湯發熱的物件!那批軍糧,前些日子剛救了這營里三千口人的命!”
“你為了吞掉那筆銀子,連這種栽贓陷害的爛借口都扯得出來!”
“軍糧?”
馬進安輕蔑地笑出了聲。
“江寧送來的那些肉塊,本官特意找太醫查驗過,里面重糖,重鹽,摻雜了亂七八糟的提物。”
“尋常軍士吃了,內火虛旺,狂躁難安,輕則神智失常,重則狀若瘋癲!那夜襲,將士們悍不畏死,根本不是什么士氣大振,而是中了這等妖物發作的毒性!”
四周傳出兵卒倒抽冷氣的聲音。
馬進安這套連環計,不僅順理成章地抹去了夜襲大捷的功勞,將士兵的浴血奮戰扭曲為“吃藥發瘋”,更是將一盆臟水連頭帶臉地扣在了許家父女身上。
至于原因,無非是那軍餉的惹的姓馬的心情不順罷了。
帳外的空地上,押解的號子聲響起。
數十個身上還纏著帶血繃帶的殘兵被推搡著跪在雪地里。
刀斧手將寒光閃閃的利刃,死死壓在這些老兵的后頸上。
刁斗上的狗蛋也被放了下來,被一個甲士踩著后背貼在地面上,一柄長刀抵著他的后心窩。
踩著狗蛋的甲士腳底用力,狗蛋肋骨發出讓人牙酸的擠壓聲,嘴里噴出一口混著泥沙的血水。
“許百戶,你刀法不錯,大可一試突圍。”馬進安挑釁地看著他,“看看是你這口刀快,還是本官麾下這些刀斧手砍腦袋的速度快。”
許戰握著斬馬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條條綻出。
他偏過頭,看著雪地里那些殘兵,那是替他擋過刀、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伙計。
被踩在地上的狗蛋嘴里全是泥,還在含混不清地喊著“許老大別管我們”。
許戰恨不得一刀砍下這狗官的頭顱當夜壺,但在絕對的武力壓制和弟兄性命的要挾下,他沒有任何退路。
他只要妄動分毫,這幾十條人命就得交代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