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深吸一口氣,想要將不堪的往事全部拋出去,伸手,將半開的窗全部打開。
涼涼的風吹進來,令她有一瞬的失神,沙沙的雨打在葉片上,手上的佛珠已被扯得散了一地。
貼身的嬤嬤陪了她幾十年,最是個謹慎的人,怎么可能失足跌進池塘呢?
而且那池塘清可見底,掉了個人在里面,也會被巡邏的禁軍一眼看到。
可偏偏,嬤嬤還是死了。
她沒忍住,看了一眼嬤嬤的尸體,她的腳踝上分明有淡淡的紅痕。
應該是有人在她的腳上綁了石頭,她這才沒能從池塘里出來。
可惜,這偌大的皇宮,那么多來來往往的宮人,竟沒一個目擊者。
泰安帝以政事繁忙為由,不肯來看她這個老婆子一眼。
他的態度已經說明了很多的問題。
那一刻,太皇太后的憤怒幾乎到達了頂點,只可惜,面對她的暴跳如雷,宮人們皆垂頭不語。
她連續好幾天砸了御膳房送來的膳食,拒絕太醫每日請平安脈,更拒絕喝養生的湯藥。
她把自己折騰得奄奄一息,卻換不來南星那孩子的一絲憐憫。
他始終沒來看過她,只打發身邊的小公公送來了幾株百年人參,并且告訴她,他做不出斬草除根的事。
至于平昭帝那些妃嬪的下落,她是永遠也不可能打聽到了。
身邊兩位最信任的嬤嬤接連出了意外,便是南星那孩子對她這祖母的警告了。
他寧愿相信何丞相與何少卿,也不愿聽她這祖母的意見,可見那孩子真的已經與自己離了心。
太皇太后只記得那日喝了宮女端來的一碗養生湯,就睡得人事不省。
等再睜開眼,她已經在行宮的床榻上了,身邊全是陌生的面孔,墻外還有禁軍把守。
“吱呀”一聲,沉重又古舊的木門被人從外推開。
太皇太后這才收回視線,定定看著圓臉的宮女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邊。
“太皇太后,時辰不早了,您該歇著了!”
她盯著那宮女賽雪的肌膚,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滿是皺紋的臉,突然笑了。
“你們是想趁哀家睡著了做什么壞事吧?是不是陛下讓你們這樣做的?哀家告訴你們,趁早打消這個念頭!”
她笑出聲,越笑聲音越大,渾濁的眼中滿是憤怒與不甘。
宮女神情滯了滯,旋即似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一般,也跟著她笑起來。
“太皇太后您該不會是在這里待傻了吧?陛下命奴婢們好生伺候您,并無人要害您性命!只是您若一直這樣不吃不睡,還真說不好能活多久!”
太皇太后氣的嘴唇直抖,猛的一拍桌面,茶盞跟著晃了晃。
“大膽,區區賤婢怎么敢如此與哀家講話!來人啊,給哀家將這犯上的賤蹄子拉出去仗斃!”
聲音被風傳出去很遠,殿外卻依舊安靜的能聽到雨滴在樹葉上的聲音。
這個季節,蘭花已經開了,香味順著門縫鉆進來,太皇太后卻覺得莫名諷刺。
她雖老了,但耳力尚可,她剛才的聲音不算小,但卻沒聽到有腳步聲靠近。
宮女將盛有熱水的銅盆放下,拍了拍身上并沒有的塵土,語氣中滿是不屑與嘲弄。
“奴婢勸太皇太后還是安生些,陛下說您喜愛清靜,外人輕易不得打擾,所以就算您喊破了喉嚨,也不會有人來的,奴婢這就伺候您洗漱!”
不由分說地將帕子丟在熱水中,隨便擰了擰,便往太皇太后臉上胡亂抹去。
“陛下吩咐了,要奴婢們好生伺候您,不得有半點怠慢,若是您有個三長兩短,奴婢們也吃不了兜著走。”
宮女頓了頓,突然揚了揚眉,湊到太皇太后耳邊,用只有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道。
“所以啊,奴婢勸您,最好您好我好大家好,就算您再怎么鬧,陛下也是不會來見您的!您還不知道吧......就連您被送走的那天,陛下也沒露面呢!”
太皇太后的臉上還沾著幾顆水珠,目光陰沉盯著宮女的臉。
“你與哀家有仇?為何對哀家的事這么關心?”
宮女正是玉兒,聞言,忍不住笑出聲,索性一屁股坐在她的對面。
“太皇太后您再仔細瞧瞧奴婢的臉,真的一點印象也沒有嗎?您好好想一想啊!無論如何,您也不該忘了這張臉才是啊!”
太皇太后擰著眉,幾乎快要湊到玉兒的臉上,半晌,還是疑惑地搖了搖頭。
“伺候過哀家的人不少,可卻沒你這樣年輕的,你莫不是在于哀家開玩笑?”
玉兒笑著笑著就捂著臉哭起來,許久后,才平復了心情。
“當年您因為太上皇許久不來您的寢宮,發脾氣打死了好幾個宮婢,我娘就是其中之一!您怎么能忘了她呢?她伺候了您整整十六年啊!”
玉兒猛地抓住太皇太后的肩膀,使勁地搖晃,將她紋絲不亂的發髻都給晃散了。
“平嬤嬤!我娘是平嬤嬤!您就真的一點也記不得了嗎?您可是抽了她足足三十鞭子!她被人抬回來的時候,渾身上下幾乎沒一塊好皮肉了!”
太皇太后依舊搖著頭,嘴中喃喃自語。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哪里有宮婢能在哀家的眼皮子底下生出孩子的!難不成你是太上皇的......”
玉兒朝地上啐一口。
“我呸,我娘才不屑做出那種事!當年要不是被迫入宮為婢,她早就與我爹成親了!她才不稀罕破皇宮!“
“后來,她到了出宮的年紀,可您卻說她梳發的手藝好,死活不肯放她出去,她只得偷偷生下了我!”
太皇太后盯著玉兒喋喋不休的嘴,腦中漸漸浮現出早已被她遺忘的記憶。
似乎曾經是有這么一位長相溫柔的宮婢,梳頭的手藝無人能及,還會烹茶,太上皇每回來,都要喝一盞她煮的茶。
大抵她就是從那時候恨上的平嬤嬤,嫉妒蒙蔽了她的雙眼,在平嬤嬤無數回懇求她放她出宮時,她都拒絕了。
后來平嬤嬤就再也沒求過她了,只是盡心盡力伺候她,對于太上皇異樣的目光視而不見。
一個下賤的宮婢,憑什么如此傲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