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下定決心,泰安帝便也不再糾結,唰唰在明黃的圣旨上寫下幾行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即日起冊封原大理寺少卿何陵景為安國大將軍,今特授予其虎符一塊,率五萬大軍前往邊關增援,以抵御外敵,保家衛國,欽此!”
圣旨一出,所有大臣都傻了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齊齊落在何丞相身上。
他波瀾不驚,半垂著眸,令人一時難以分辨喜怒。
何陵景則恭敬跪地,雙手接過圣旨,高舉過頭頂。
“臣何陵景接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選擇在早朝時宣讀,而不是去丞相府,就是為了讓這些大臣們好好聽一聽。
泰安帝沉著臉,圍視一圈,手指敲了敲龍案。
“諸位愛卿對朕的旨意可有什么意見?或者愛卿是否有更好的人選?沒關系的,今日無論你們說什么,朕都恕而等無罪!”
眾人撲通跪下,有膽小的身子已經開始顫抖,悄悄抹一把額上嚇出來的冷汗。
議政殿很熱,可如今國庫空虛,泰安帝為了開源節流,連個冰盆都不曾擺。
陛下都能忍受,他們為人臣子的敢有什么意見?
知了聲聲,吵得人心煩意亂。
泰安帝這話他們可不敢接,前幾天他們還彈劾何少卿與何丞相有功高蓋主之嫌。
如今人家拋開生死,愿意前往邊關,誰若是還敢說什么,傳出去,非得被百姓的唾沫星子給淹死不可!
新的兵部尚書是連跳三級上來的,曾經是何丞相的門生,對這圣旨,自是沒有意見。
“陛下圣明!臣聽聞早年間,何少卿曾在前鎮國大將軍麾下歷練過兩年,有他親自出馬,定能保我泰安萬世太平!此乃陛下之福,邊關之福,百姓之福啊!”
其余大臣忍不住齊齊翻了個白眼。
就他會拍馬屁是吧!就顯得他了是吧!
可惜啊,泰安帝似乎對這一套很受用,眉眼皆帶著笑意。
“若是泰安能多一些何愛卿這樣不懼生死的大臣,何愁江山不穩!眾愛卿覺得朕說的對不對啊?”
“陛下說得極是!有何少卿親自出馬,想來很快就能解了邊關之困!”
“陛下圣明!”
泰安帝在心中冷笑一聲,緩緩收回視線,手指有一下沒一下輕叩著龍案。
聲音不大,落在眾大臣耳中,卻似響雷,心肝都跟著直抖。
他們能說什么?敢說什么?
萬一陛下一個不高興,把他們全部發配到邊關怎么辦?
陛下可是唯一一個一上位就把太皇太后送去行宮的帝王啊!
任憑太皇太后使出什么樣的手段,甚至不惜用絕食來威逼陛下,他都不為所動。
對外宣稱太皇太后常年禮佛茹素,身子落下病根,需要前往行宮休養!
送行的隊伍浩浩蕩蕩,太皇太后幾乎是被架著上了馬車,車內外全是何丞相的人。
太皇太后身邊共有兩個最為信任的貼身嬤嬤,一個腳滑跌入了池塘,溺水而亡,另一個則更離譜,一頭摔下臺階,當場氣絕身亡。
太皇太后險些一口氣沒上來,人就昏死過去,等再睜開眼的時候,就已經到了行宮。
服侍的宮婢不少,可卻沒一個是她的心腹。
太皇太后氣得把宮殿中所有擺設全都摔了、砸了,卻仍難消心頭之恨。
她做的一切明明都是為了泰安帝好,可他非但不領情,卻狠心將自己送到遠離京城的行宮。
平昭帝可是他的殺父仇人,她不過就是讓南星把他的那些妃嬪以及子女全部殺了。
她有錯嗎?
當年平昭帝狼子野心,殺害前太子和前太子妃的時候,那可是一點也沒心慈手軟過的。
就連太上皇也是死在了他的手里。
都說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以后有泰安帝后悔的時候!
她得好好活著,等著泰安帝跪求她回宮的那一天!
到時,她絕不能放過何丞相以及何少卿,若不是他們攛掇泰安帝,他又怎么可能違逆自己的意思呢?
明明,泰安帝是她一手帶大的,也是與她最親近的。
明明,泰安帝小的時候最是信任她,對她的話可以說是言聽計從。
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泰安帝慢慢脫離了自己的掌控。
太皇太后漫不經心喝著粥,手中的饅頭已被捏得變了形。
似乎就是許知意被封為郡主和親東臨后,所有的事情就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泰安帝看著她的眼神不再親昵信任,他時常會警惕地望向她。
她的每一句話,泰安帝似乎都要在心中斟酌許久,對于她的苦口婆心,也表現得很不耐煩。
到了后來,他竟私自做主,把平昭帝所有活著的妃嬪及子女悄悄送出了宮。
她派出去尋找她們的人,一個也沒能回來。
太皇太后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手中的饅頭丟在地上,用腳使勁捻了捻。
夕陽西斜,晚霞美得好似一幅畫,殿外除了知了煩人的叫聲,幾乎再也聽不見別的聲音。
有宮人燃起了風燈,太皇太后微微瞇起眼,卻也只能依稀看得到殿外的涼亭。
她大概是真的老了,吃得少,睡得也很少,半夜常常會被噩夢驚醒,然后就枯坐到天明。
天擦黑的時候,終于下起了細雨,土腥味夾著葉子的清香味撲面而來。
太皇太后靜靜坐著,她不開口,守在廊下的宮婢就無一人敢打擾她。
這樣的日子似乎永遠也望不到頭,她的一顆心使勁往下沉了沉。
或許她真的等不來那個曾高興地喚她祖母的孩子了!
她真的做錯了嗎?
可許知意與祁南星雖是龍鳳胎,卻從小就分開了,哪里就有這么深的感情?
皇家的女人生來就是要犧牲的,能用她換來一時的太平,一點也不虧啊!
太皇太后已經想不起來太上皇長什么模樣了,好像很多年之前,她對他也曾動過那么一點點心的。
但隨著年輕妃嬪一個個入宮,他來陪自己的時間越來越少,這份不多的感情就變得更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