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靳年過得有些煎熬。
那個去荊冠地帶營救周勤的計劃就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時刻在他心口燙著。
他得走,還得帶著大批精銳走。
這一走,基地空虛,前路未卜。
但他最頭疼的不是即將面臨的危險,而是怎么開口跟楚綿說。
楚綿太聰明了。
哪怕是一個眼神的閃躲,或者是一句話的停頓,她都能敏銳地捕捉到不對勁。
所以這兩天,傅靳年哪怕心里已經像是被火燒著一樣焦灼,面上還得裝出一副云淡風輕的樣子。
他照常陪她吃飯,去市里買各種蔬菜水果,偶爾陪她去烏爾戈斯村落的醫療站看看。
楚綿似乎什么都沒察覺。
她還是很粘人。
只要他在小樓,她就必定會在他視線范圍內。
要么窩在他懷里看書,要么就是纏著他說話。
她越是這樣依賴,傅靳年心里的愧疚和不舍就越重。
好幾次話都到了嘴邊,看著她那雙清澈帶笑的眼睛,他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再等等。
等到出發前的最后一刻再說。
時間像是被人按了加速鍵,轉眼就到了出發前的最后一天晚上。
吃過晚飯,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了。
沙漠里的夜總是來得很早,風聲撞擊著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響,襯得屋里格外安靜暖和。
客廳里沒開大燈,只留了一圈暖黃色的氛圍燈。
楚綿拉著傅靳年窩在那個寬大的米色布藝沙發里看電視。
這幾天她不知怎么迷上了一部畫風很古早的搞笑動漫。
電視屏幕上,那個腦袋大大的小新正扭著屁股,說著讓人啼笑皆非的臺詞。
楚綿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好笑的地方,她整個人笑得發顫,軟軟的身子歪倒在傅靳年身上,腦袋在他頸窩處蹭來蹭去。
傅靳年其實根本沒看進去。
他一只手攬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搭在沙發背上,視線一直落在她的臉上。
電視屏幕變幻的光影投射在她臉上,勾勒出她精致柔美的側顏。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角那兩個小梨渦若隱若現,整個人鮮活得像是一株在沙漠里盛開的花。
傅靳年有些恍惚。
以前的楚綿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在京城,她是眾星捧月的楚家六小姐,是神秘的外科圣手。
她冷靜、理智,情緒穩定。
別說這樣毫無形象的大笑,就是微笑,都是那種清冷疏離的弧度。
他從未見過她哭,也鮮少見她真正開懷。
可現在......
她會因為一部動漫笑得前仰后合,會因為他晚歸而鬧脾氣,會在床上纏著他撒嬌求饒。
她變得越來越像個沉浸在愛情中的小女人。
也越來越依賴他。
傅靳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攬著她腰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這種依賴讓他受寵若驚,也讓他心驚肉跳。
以前他這條命是撿來的,隨時可以丟。
他做事不計后果,因為無牽無掛。
但現在不行了。
他有了軟肋。
看著懷里笑靨如花的女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從心底蔓延上來。
這次去荊冠地帶,面對的是阿布那個瘋子,是重火力的圍剿。
萬一......
萬一他回不來怎么辦?
她這么嬌氣,這么依賴他,如果他不在了,她要怎么辦?
傅靳年不敢深想。
只是淺淺地想到這個可能,心臟就已經疼得快要窒息。
就在這時,電視里的動漫劇情正發展到最關鍵的時候,那個動感超人剛擺出變身的姿勢,屏幕突然一黑,緊接著跳出來一段色彩斑斕的洗腦廣告。
“哎呀。”
楚綿正看得起勁,被這突如其來的廣告打斷,氣得不滿咂舌。
“這廣告怎么這么煩人啊?”她皺著鼻子:“每次都在關鍵時刻卡住。”
她這副嬌嗔的小模樣實在太可愛。
傅靳年從那種沉重的情緒中抽離出來。
他低笑一聲,長臂一伸直接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讓她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兩人面對面。
這個姿勢有些曖昧。
傅靳年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領口微敞,露出鎖骨結實的胸肌。
他常年鍛煉,大腿肌肉緊實有力,隔著薄薄的布料,楚綿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源源不斷傳來的熱度。
那是屬于成熟男人的荷爾蒙氣息,混雜著沐浴露淡淡的冷杉味,好聞得讓人沉醉。
“不想看廣告還不簡單?”
傅靳年挑了挑眉,伸手去拿放在茶幾上的手機:“開個會員不就行了。”
說著,他就要解鎖手機去掃電視上的二維碼。
白皙纖細的手伸過來,按住了他的手背。
“別。”
楚綿搖了搖頭,制止了他的動作。
傅靳年動作一頓,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想到了什么,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指尖輕撓她掌心的軟肉:“放心,你老公我有的是錢,開個視頻會員還不至于讓我破產。”
“這點小錢,不用給我省。”
楚綿被他撓得手心發癢,忍不住縮了縮手。
“我是覺得沒必要。”
“沒必要?”傅靳年看著屏幕上還在倒計時的六十秒廣告,眉頭微皺:“這廣告又臭又長,看著不心煩?”
“心煩啊。”
楚綿理直氣壯地點頭。
“但是以前小時候看電視就是這樣的啊。”
“那時候哪有什么會員,大家都是守在電視機前,一邊罵廣告長,一邊眼巴巴地等著正片開始。”
她轉過頭,看著電視屏幕。
“雖然很煩,但這種等待的過程,才更有小時候看電視的感覺嘛。”
“要是直接跳過了,反而覺得少了點什么。”
傅靳年聽著她的歪理,有些無奈的失笑。
“你這是什么怪癖?”
他雖然嘴上嫌棄,但還是順從地放下了手機,重新把手環回她的腰間。
楚綿重新靠回他的胸膛。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抱著,等著那漫長的六十秒廣告過去。
客廳里很安靜。
只有電視里廣告那夸張的背景音樂在回蕩。
傅靳年的下巴抵在楚綿的發頂,鼻尖縈繞著她發絲間的清香。
他的手有一搭沒一搭地在她后背輕撫著,掌心溫熱干燥,透過衣料熨帖著她的肌膚。
這種寧靜溫馨的時刻,讓他有些貪戀。
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就這么抱著她,哪怕是看一晚上的無聊廣告,他也愿意。
“嗡嗡。”
放在身側沙發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兩下。
傅靳年攬著楚綿的手臂微微收緊,隨后又若無其事地松開。
楚綿正盯著電視屏幕發呆,似乎并沒有注意到這個動靜。
傅靳年垂下眼簾,不動聲色地看了懷里的人一眼。
見她沒有反應,這才伸手拿過手機。
屏幕亮起。
發信人是負責軍械的教官。
內容簡短而直白:【精銳小隊已經集結完畢,所有重型裝備和補給全部裝車,路線已規劃好,明天早上六點準時出發前往荊冠地帶,請指示。】
傅靳年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兩秒。
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片刻,然后快速地敲下一個字。
【好。】
發送完畢,他立刻鎖屏,將手機反扣在沙發上。
但就在他剛放下手機的那一瞬間,懷里的人忽然動了。
楚綿轉過頭。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誰的消息啊?”
她問得很隨意,語氣漫不經心:“這么晚了,還有人找你?”
傅靳年心跳漏了半拍。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她的表情很自然,眼神也很清澈,看不出任何懷疑的成分。
男人定了定神,強壓下心底的那股心虛。
他抬手,替她理了理耳邊的碎發,嗓音低沉平穩:“是公司那邊發來的。”
“公司?”
楚綿歪了歪頭,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傅氏那邊不是有人盯著嗎?而且還有幾個副總在,能有什么事非要這個時候找你?”
她這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讓傅靳年有些招架不住。
但他面不改色:“遇到點棘手的問題。”
他避開楚綿的視線,垂眸看著她那纖細白皙的手指,把玩著她的指尖:“京城那邊的一個大項目出了岔子,幾個副總處理不了,在那邊互相推諉,非要讓我回去主持大局。”
這個理由找得很爛。
但也很合理。
傅氏集團雖然運轉正常,但畢竟家大業大,偶爾出點必須要總裁親自處理的大事也是常有的。
說完這句話,傅靳年心里有些忐忑。
他抬起眼皮,觀察著楚綿的反應。
如果她要看手機怎么辦?
如果她非要問是什么項目怎么辦?
如果她鬧著要跟他一起回京城怎么辦?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海里盤旋。
楚綿抿著唇,那雙漂亮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他。
她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讓傅靳年覺得自己的那點謊言在她面前像是沒穿衣服一樣透明。
有一瞬間,他甚至覺得她已經看穿了一切。
但下一秒,楚綿忽然笑了。
“這樣啊。”
她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
“既然能在這個時候發消息給你,那肯定是挺嚴重的事了。”
她從他腿上坐直了身子,雙手捧著他的臉,認真地說道:“那你還是親自回去處理吧,雖然咱們現在不缺錢,但也不能看著它出亂子。”
傅靳年僵了一瞬。
他沒想到她會這么輕易地就信了。
而且還這么通情達理地勸他回去。
這順利得有些不真實。
“你......”
傅靳年遲疑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你不生氣?”
“我生什么氣?”
楚綿好笑地捏了捏他的臉頰,手感硬邦邦的。
“賺錢養家是男人的事,你有正事要忙,我還能攔著你不成?我又不是那種不講理的潑婦。”
傅靳年心里那股愧疚感更重了。
他握住她在自己臉上作亂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試探著問道:“那你......舍得讓我一個人回京城?”
“要不,”他頓了頓,黑眸緊鎖她的雙眼:“你跟我一起回去?正好你也回去看看爸媽,順便散散心?”
楚綿聞言,卻是堅決地搖了搖頭。
“我才不回去呢。”
她重新靠回他的懷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懶洋洋地說道:“京城現在肯定冷死了,而且回去就要應酬那些亂七八糟的人。”
“我覺得阿婆羅挺好的。”
“雖然風沙大了點,但是清靜啊,沒人認識我,也沒人來打擾我,我想干嘛就干嘛。”
“所以啊,”她拍了拍傅靳年的胸口,一副大度的模樣:“我就不陪你去了,你自己回去吧。”
“早去早回,把事情處理完了趕緊回來陪我。”
傅靳年菲薄的唇角抿成了一條線。
之前他也問過阿綿要不要回京城,她的回答一直都是不想回去。
既松了一口氣,又有些失落。
松口氣是因為她不跟著,他就不用分心照顧她,也不用擔心她的安危。
失落的是......
她這次竟然一點都不黏他。
“你倒是想得開。”
傅靳年有些氣悶地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懲罰似的咬了咬她的耳垂:“就這么放心把我一個人放回京城?不怕我在那邊被別的女人勾走了?”
“你敢。”
楚綿縮了縮脖子,笑著躲避他的騷擾。
“你要是敢在外面亂來,我就把這小樓給拆了,然后帶著你的錢去找十個八個小鮮肉,氣死你。”
“你敢!”
聽她要找小鮮肉,還要十個八個,傅靳年臉色一黑,低頭狠狠地吻住了那張喋喋不休的小嘴。
直到兩人都有些氣喘吁吁,傅靳年才放開她。
他抵著她的額頭,呼吸有些粗重。
“阿綿。”
“嗯?怎么了?”
“阿綿。”
“嗯?”
“阿綿。”
楚綿蹙眉,抬頭有些氣惱地瞪著他:“干嘛啊?”
視線對上,他的眼神實在灼熱,燙得楚綿心尖微顫。
下一秒,他的吻再次落下,帶著濃濃的纏綣。
楚綿下意識閉上眼睛,一只手抓著他的衣領,沉浸其中。
又是一記深吻。
結束后,兩人都沒再說話。
此時,電視里的廣告早已結束,動感超人那充滿活力的聲音在客廳回蕩。
楚綿轉過頭繼續看電視,背靠著他寬厚結實的胸膛,感受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過了好一會兒。
她狀似隨意地開口問道:“那你什么時候出發?”
身后傳來男人低沉的嗓音。
“明天上午一早就走。”
楚綿點了點頭。
“好。”
她沒有回頭,只是盯著電視屏幕。
明天一早。
那就是說,這是最后一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