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帶傅靳年去祭拜過沐家列祖列宗,也帶他去祭拜過他母親。
這座老宅是沐家最后的根基,更是他母親從小生活過的地方。
傅靳年就算再冷血無情,再桀驁不馴,只要他還念著他母親,就絕對不會再動這里的一磚一瓦。
這是他身為舅舅,對他那位“好外甥”的信心。
手下雖然還是滿心疑慮,但見家主如此篤定,也只能硬著頭皮應下:“是,先生!”
沐流風滿意地點了點頭,沒再多言,帶著花梨和一眾保鏢重新坐上了那輛黑色的賓利。
引擎聲響起,車隊緩緩駛離。
偌大的宅院再次被幾十名黑衣保鏢層層包圍,氣氛肅殺,戒備森嚴。
而在前廳通往后院的走廊拐角處,一根粗壯的朱紅色廊柱后面,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和口罩的身影,正悄無聲息地隱在陰影里。
傅七將帽檐壓得更低,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那緩緩駛離的車隊。
他看著沐流風帶著大隊人馬離開,眉頭微微蹙起。
離得太遠,他聽不清剛才沐流風和那個女管家說了什么,但看沐流風離開時的陣仗,似乎是有什么急事。
他收回視線,轉頭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二爺現在就在后院的客房里,可通往后院的必經之路上,至少站了七八個保鏢,個個都像門神一樣杵在那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而二爺的房間外面,想必看守的人只會更多。
現在貿然過去,無異于自投羅網。
必須得想個別的辦法。
傅七的目光在院子里飛快地掃過,最后落在了東邊角落里,那一排亮著燈火、飄出陣陣飯菜香氣的建筑上。
廚房。
他的眼珠子飛快地轉了轉,一個大膽的計劃在腦海中迅速成形。
下一秒,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快速消失在了原地。
……
后院,客房內。
檀香裊裊,茶香四溢。
傅靳年換下那身令他渾身不自在的新中式男裝,重新穿回了自己的黑色襯衫和西褲。
他坐在那張古樸的紅木圓桌前,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一只小巧的白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著茶。
窗外陽光正好,院子里靜謐無聲,只有偶爾幾聲清脆的鳥鳴。
可這份寧靜,卻讓他心底的煩躁愈發濃重。
祭拜之后,是不是就要認祖歸宗了?
就在這時——
“著火了!著火了!”
“廚房那邊燃起來了!快去救火!”
院外突然傳來一陣驚慌失措的吶喊,緊接著,便是雜亂的腳步聲和各種器物碰撞的嘈雜聲響。
原本守在后院各個角落的保鏢們,聽到喊聲,紛紛變了臉色,朝著東邊廚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快!拿滅火器!”
“后院的人都跟我來!快點!”
一時間,整個老宅都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
濃濃的黑煙從廚房的方向沖天而起,在湛藍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刺眼,空氣中也迅速彌漫開一股嗆人的焦糊味。
坐在房間里的傅靳年聞聲只是眉梢挑了一下,連端著茶杯的手都沒有晃動分毫。
將杯中溫熱的茶水一飲而盡,然后將空了的茶杯放回桌面。
下一秒,他房間的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道穿著沐家保鏢制服的身影,如貍貓般敏捷地閃了進來,并迅速反手關上了房門。
來人摘下頭上的鴨舌帽和臉上的口罩,露出一張因為激動而微微漲紅的臉。
正是傅七。
傅靳年看到他,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的表情。
傅七一看見安然無恙坐在那里的傅靳年,提著的一顆心總算徹底放回了肚子里,喜悅之情溢于言表。
“二爺!”
他快步上前:“我總算是見到您了!”
自從在京城,他將二爺“擄”來南疆后,他們就徹底失去了聯系。
這沐家老宅守衛森嚴,他根本找不到機會接近二爺。
這兩天,他簡直是度日如年。
現在看到二爺好端端地坐在這里,他激動得差點當場哭出來。
傅靳年看著他這副激動得快要原地起跳的模樣,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淡漠神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二爺。”
傅七規規矩矩地站好,聲音也沉穩了許多。
傅靳年靠向椅背,姿態閑適。
“這兩天打聽到了什么?”
一聽這話,傅七的腰桿瞬間又挺直了,臉上重新浮現出幾分得意。
“二爺,別的我不敢說,但有兩件事我能百分之百確定!”他壓低聲音,語氣里是藏不住的邀功意味:“第一,冰翹芝絕對不在這個老宅里。第二,楚小姐也不在這里!肯定是讓沐流風那個狗東西藏到別的地方去了!”
說完,他像是生怕傅靳年不相信他的能力,又連忙補充道:“我這幾天可沒閑著,雖然好幾次都差點被那群孫子發現端倪,但都讓我給機靈地糊弄過去了。現在這整個沐家老宅的地形圖,都在我這兒了!”
傅七得意洋洋地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別說是廚房茅廁,就連沐流風那個王八蛋的房間在哪兒,床朝哪個方向,我都摸得一清二楚!”
說完,傅七一臉期待的看著二爺。
然而,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那雙深邃的黑眸里沒有絲毫波瀾。
片刻后,男人菲薄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巧了,”他緩緩開口,聲音平淡無波:“這些我也知道。”
短短幾個字,像一盆摻著冰碴子的冷水,從頭到腳澆了下來,將傅七心中那點剛剛燃起的得意小火苗,瞬間澆得一干二凈,連青煙都沒冒一縷。
傅七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傅靳年,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知……知道了?
他內心瘋狂咆哮,二爺這是在拐著彎兒說他沒用。
說他這兩天冒著生命危險打探回來的消息,全都是廢話。
傅七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剛才那股子神氣勁兒蕩然無存。
他有些尷尬地撓了撓后腦勺,小聲地為自己辯解:“二爺,這……這也不能全怪我啊。這老宅里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那群保鏢個個都跟人精似的,眼睛比鷹還毒,我頂著李闖的身份,生怕多說一句話就被人認出來,所以……所以不敢往更深的地方去查探……”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就在傅七垂頭喪氣,感覺自己這兩天的工作成果被全盤否定,準備接受二爺的“批評教育”時,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
“不過!”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重新煥發出神采,驚喜地說道:“二爺,我發現了一個秘密!”
“這個您肯定不知道。”
傅靳年眉梢微挑,沒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繼續。
外面的喧鬧聲已經逐漸小了下去,隱約能聽到有人在大喊著火勢已經被控制住,雜亂的腳步聲開始變得有序,估摸著廚房那邊的火災已經被處理得差不多了,用不了多久,那群四散的守衛就會重新回到各自的崗位上。
到時候,他傅七就是插翅也難飛了。
時間緊迫,傅七不敢再賣關子,他湊近幾步,將聲音壓到最低,神秘兮兮地瞇起了眼睛,摸著下巴說道:“我這兩天把整個沐家老宅的外圍和公共區域都轉遍了,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地方。”
“在后山的方向,有一處獨立的院落,那里……守衛森嚴得有些過分了。”
傅七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我只敢遠遠地看了一眼,那地方光是門口就站了不下十個保鏢,而且我注意到,他們身上配的武器,跟外面這些巡邏的守衛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火力要大得多。”
“不僅如此,那扇緊閉的大門,我敢肯定采用的都是最高級別的防彈防爆破材料。”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地做出結論:“所以,沐流風最重要的寶貝肯定就藏在里面。”
聽到這里,傅靳年垂下眼簾,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冰涼的紋理,陷入了沉思。
傅七的話,讓他想起了在京城將冰翹芝交給沐流風時的情景。
當時,沐流風對于那只裝著冰翹芝的盒子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而且沐流風并非極樂的一員,冰翹芝的真正價值在于它是極樂解藥的藥引,這對沐流風而言,毫無用處。
所以,傅七斷定冰翹芝不在這沐家老宅,是正確的。
那么問題來了。
那處戒備森嚴到動用了重型武器和防爆門的地方,藏著的既然不可能是冰翹芝,又會是什么東西?
能讓沐流風如此大費周章、嚴防死守的……究竟是什么?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命令:“火已經滅了!所有人,立刻回到各自的崗位上去!加強警戒,不準再出任何亂子!”
嘈雜聲徹底平息。
傅七心頭猛地一緊,臉色都變了。
“壞了!”
“二爺,我得趕緊走了!”
他急聲道,“待會兒那幫人回來逮到我就完了!”
他說著,手忙腳亂地去拿起桌上的帽子和口罩,重新戴在頭上。
在他轉身準備溜之大吉的時候,身后傳來了傅靳年清冷沉穩的聲音。
“去查清楚那扇門后面到底是什么。”
傅七立刻轉過身,重重地點了點頭:“好嘞,您放心吧!”
說完,他迅速走到門邊,像來時一樣,拉開一道極小的縫隙警惕地朝外看了看,確認走廊無人后,才身形一閃,如鬼魅般消失在門外。
房間里再次恢復了寂靜。
傅靳年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深不見底的眸子里,暗潮洶涌。
沒過一會兒。
吱呀——
客房的門再次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個負責看守的保鏢走了進來,他銳利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安然坐在桌前喝茶的傅靳年身上,見他神色如常,才又不動聲色地在房間里巡視了一周。
窗戶緊閉,陳設依舊。
空氣中除了淡淡的檀香和茶香,沒有任何異常。
確定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后,那保鏢才微微躬了躬身,轉身退出了房間,并小心地將房門重新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