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福祿離開乾清宮,便直奔太醫院。
他傳了永嘉帝的口諭,帶上院正,兩人又去了永嘉帝的私庫。
“趙總管,臣尚不知折少將軍得了何種病癥,不好貿然取用藥材!”
“不過,有幾樣常用的,倒是可以帶上。”
院正謹慎地說著。
趙福祿點點頭,“院正只管挑選!”
作為永嘉帝的心腹,趙福祿自是知道自家陛下要施恩折家的想法。
既然要做,那就要做到最好。
左右永嘉帝的庫房里,并不缺稀奇的珍寶。
不管是八百年年份的人參,還是人形的何首烏,亦或是從西域進宮來的雪蓮,只要院正開口,趙福祿都讓小太監取了出來。
每樣藥材都小心的存放在專門的匣子里,院正接連選了幾樣,小太監的懷里都要抱滿了。
“趙總管,可以了!”
院正掃了眼那幾個匣子,眼底閃過驚嘆:不愧是圣上的私庫,果然網羅了天下的珍寶。
年份不足百年的,都不會被收入進來。
還有一些珍貴的藥材,因為存放時間太久,都有些失了藥性呢。
院正暗自可惜著,臉上卻不敢表露分毫。
“都選好了?那就走吧!”
趙福祿就站在庫房外的廊廡下,盯著院正、小太監出來,又看著值守太監登記完畢,并鎖好房門,他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趙福祿一行人,堪稱招搖過市,出了東華門,路過太廟,又出長安左門。
再往外走,就是兵部、工部、欽天監和翰林院的衙署。
時間剛好酉初一刻(17:15),好幾個衙門已經開始下衙,已經有下值的官員,陸陸續續地離開。
他們正好看到了趙福祿、院正,以及抱著好幾個精美匣子的小太監。
趙福祿作為皇帝身邊第一太監,內廷的大總管,永嘉帝每每上朝,他都隨侍左右。
凡是上過朝的官員,都認得這位趙總管。
就算沒有上過朝,也會聽到上司、同僚等議論。
平日里來衙署辦公,偶爾也能遇到前來傳旨的趙福祿。
是以,這些從衙署出來的官員,基本上都認得堂堂趙大總管。
“趙總管,都這個時辰了,您還要出宮辦差?”
“……折少將軍重病回京,圣上聽聞甚是關心,特意讓老奴帶了院正,并御賜的珍貴藥材去探望!”
遇到有人打招呼,趙福祿就會笑呵呵地回答。
他故意大張旗鼓地從乾清宮一路出來,為的就是讓所有人都知道:圣上乃曠世仁君,連折家這般擁兵自重的悍將,圣上都關心備至、仁愛包容。
“陛下隆恩浩蕩!”
“折少將軍好福氣啊!”
官員們,不管品級高低,都不是蠢貨。
他們見趙福祿這陣仗,聽趙福祿不厭其煩地一次次重復,便知道,此事必須宣揚。
“趙總管?”
柴讓從翰林院出來,便看到前邊有人聚在一起。
他有些好奇,湊近了一看竟發現了一個熟人——皇伯父御前第一得用的大太監趙福祿。
柴讓儒雅端方,聲音也沉靜柔和:“您要出宮辦差?”
趙福祿聽到柴讓的聲音,低垂的眼眸中便閃過一抹暗芒。
待他抬起頭來,平平無奇的面容上,堆滿了恭敬與殷勤,他快走幾步來到柴讓面前,躬身行禮:“老奴拜見安王殿下!”
柴讓抬起右手,半空中虛扶了一下,溫聲道:“趙總管免禮!”
趙福祿沒有推辭,利索地站起身,他沒有忘了回答柴讓的問題:“回稟安王殿下,老奴出宮去京郊驛站,向折從誡折少將軍下傳圣上的口諭!”
柴讓挑眉,“折少將軍回京了?”
“就在一個時辰前,剛剛抵達京郊驛站!”
趙福祿垂手低頭,客氣地回稟著。
柴讓點點頭,“本王知道了!趙總管辦差要緊!”
“老奴謹遵命!”
趙福祿又是一禮,然后才帶著院正、小太監,離開了宮城。
柴讓目送趙福祿一行人遠去,掩在袍袖里的右手,食指、拇指輕輕地搓了搓。
“有意思,一直在邊城奮勇殺敵的折從誡,竟主動回京了!”
“還是在……這個關頭!朝中又有人彈劾折大將軍擁兵自重,皇伯父雖然將彈章按下不發,但我知道,皇伯父對折家早就生了忌憚!”
“再有兩個月,就是秋獵,折從誡卻突然回京,這其中是否有什么關聯?亦有什么隱情?”
柴讓白皙俊美的面容上,掛著招牌式的溫和笑容。
他的大腦,卻正在瘋狂地運轉。
皇帝!折家!朝堂!西北草原!
柴讓想到了許多,也有了相應的猜測。
年僅十六歲的少年,卻因著復雜的家庭,曲折的經歷,心智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成熟。
“或許,我該找時間去趟楊家!”
楊家是文臣,跟武將世家的折氏,沒有太多的交集。
但,柴讓卻知道,最近一段時間,折家四少爺折從信與衛國公府的三少爺趙深來往甚密。
趙深因著親姑母與楊家的婚事,與楊家的三公子楊季康經常混跡在一起。
繞了一圈又一圈,柴讓還是想通過楊家,跟看似不顯眼的折家小輩兒們結成好友。
如今的柴讓,有個既是長處亦是短處的“特質”——年紀小!
十六歲,雖然已經成丁,但到底還是稚嫩了些。
朝堂的老狐貍們,于他來往的時候,總是會看輕幾分。
但,年紀小也有年紀小的好處。
與同齡的新一代們混在一起,不會引人注目。
對于現在的柴讓來說,不顯山不露水,慢慢地編制屬于他的人脈關系網,才是最要緊的。
“折從誡!折少將軍!你、應該不會讓我失望吧!”
轉過身,柴讓緩步朝著皇宮而去。
他心里還在盤算著,“……再有幾日,先生就會成婚!”
“到時候,我便能順勢跟趙家人搭上關系。”
衛國公是個滑不留手的老狐貍,但趙深呢?
甚至于,王姒這個即將與他有“同門”名分的妹妹,柴讓也生出了興趣。
柴讓步履沉穩,整個人從骨子里透著一股清風朗月的淡然、閑適。
然而,只有柴讓自己知道,他的內心,如同這吃人的皇宮般,早已黑暗、扭曲……